那是她第一次让他睡这头。
他俩已经忘了那天是因为什么事了,总之程继军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动手了。
他回房间的时候还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强制他背过身去,把他身后的衣服掀开——好几处地方都破了皮渗出血来。
“没事的,两三天就……”
“你闭嘴。”她打断他。
她让他坐下,自己转身抽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碘伏瓶和棉签,再转身的时候他已经侧躺了下去。
“很累吗?”
“嗯……”听声音他确实快没劲了。
她把棉签蘸上了碘伏,小心地在他后背伤口处涂抹,棉签碰到流血的地方时,他还在轻轻地发抖。
“忍着点……”她尽量碰得很轻。
“没事……”
他的背后全都涂上碘伏之后,她把他的衣服拉了下去,再把药瓶放回了抽屉合上,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依旧躺着,微弱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哥。”她轻轻地叫着。
“哥……”她叫得更轻了。
她伸出了手想把他推醒,但手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
她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衣服,却再也没用力。
她把手收了回去,躺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但整个意识都迷迷糊糊的,不想醒过来。自己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可能确实是因为太累了已经不想动了,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躺在这里,如果她再推重一点,自己还是会顶着困意起来的,但她没有。
卢黎辉:“就是住在那栋教师宿舍楼的那两个。”
李金富:“哦……你是说程家那俩啊!他俩以前经常来买肉,更早的时候都是他俩爷爷带着来,后来爷爷走了,就剩他俩自己来了。说来也奇怪,他们平时都走我摊子门口走的,好像就你说的那段时间之后,他俩每天上下学都不走我这了,也不来买肉了。”
卢黎辉:“那几天你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什么异常?”
李金富:“那几天……哟,我还真没注意。我平时晚上七八点就收摊回家了,摊子这边的事情我还真注意不到。”
杭 天:“那几天他俩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提不起精神之类?”
陈 芸:“他妹妹在隔壁班,我没注意过。但那几天他精神状态确实很差,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点头打瞌睡。后来我也单独找他问过一两次,他只说家里出了点事,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好多问,就没再问了,但一直都在关心。后来就是你们警察过来调查,我们才知道是他们的父亲失踪了。”
宋嘉诚:“那天我故意逗他的,没想到他直接炸了,对着我喊:‘我们杀人了,你满意了吧?’当时我只当他是被我刺激到了,在胡言乱语……”
王熙元:“程君宇他这人吧,平时话不多,待人也挺好,就是——总让人觉得和他隔着一层。他嘛,整天除了正常上课就是和他——你们说那是他妹妹是吧?那行,反正除了上课就是和他妹妹联系——我们一直都以为那是他对象呢,他自己也一直不说。”
刘晶晶:“她平时挺冷淡的,一般除了班级正常活动就见不到她人。之前她也说过她家里不是太好,但我除了知道她父亲失踪了,她有个哥哥之外,知道的也不多了,有些事情不好多问。”
陆 恒:“当时她还问我,‘如果我杀过人呢?’,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想拿这话吓退我……”
郭德龙:“我记得就那个星期天,楼下‘扑通扑通’的,应该又是那家老子在打小孩吧?哎……警官,我跟你说啊,那家子打起来是家常便饭了,什么砸玻璃瓶子啊,摔碗摔凳子啊,之前有过比那次还狠的,也是我叫的社区,也叫过警察,可有用吗?社区的和警察走了还是该打的打,该骂的骂。那天动静也没持续多久,我也就没再管了。哦对了,你还问那天晚上是吧?那天晚上我正好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家里也没人。不过之后好像还真就再也没见着他们父亲了,后来就是你们上门来了解情况了。”
上一次卢黎辉进这间屋子是和嵇秋雨一起进的,是两个孩子给他们开的门。
卢黎辉把钥匙慢慢插进锁孔——稍微有些转不动。
房门被打开,一股陈旧的灰味扑面而来,虽然卢黎辉和众人都戴了口罩,但还是被呛得直皱眉。
几个技术员戴着护目镜、手套、口罩、鞋套和发套,拎着器材挨个走进屋子,划定了警戒范围。几个技术员有的在屋里拍照,有的手持侧光手电逐寸检查砖缝,随后用刮刀刮取缝隙沉积物、封装。
靠近两人房门内侧的一段踢脚线微微翘起。侧光扫过去,内侧闪了一下。技术员用镊子夹出几片米粒大小的褐色玻璃微片,其中一片附着着暗褐色斑迹。
技术员手里提着证物袋,向卢黎辉和杭天晃了一下,两人点头。
技术员完成第一轮现场勘查取样后,卢黎辉走进屋内,像当年那样又环顾了一圈。
一切看上去好像都没变过——窗帘、鞋柜、门框、瓷砖、餐桌。
他目光定格在餐桌上——餐桌上放着一本书,挺厚,白色的封面格外地醒目。
他走近餐桌,书的封面上有一组中日对照的书名。他戴着手套的左手悬在封面上方几厘米处对着那行日文缓缓移动。
“びゃくやこう。”他对着那行日文轻轻地念着。
“你在念什么?”
身后同样被防护用具裹得严严实实的杭天跟了过来,也看向桌面。
杭天看着那行平假名问道:“你还会日语?”
“我女儿学的,我也跟着学了点。”
“这书……讲了啥?”
卢黎辉抬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又转过身去,自顾自地摇摇头:“不一样。”
窗帘被一个技术员拉上,屋内瞬间暗了下来,随后另一个技术员在屋内均匀地喷洒上鲁米诺试剂。
“卢队,杭队。”
那个技术员把两人叫了过去。
看到地面的那一瞬,卢黎辉瞪大了双眼。
杭天在旁边看着地面,轻声骂道:“我操……”
地上是一道蓝绿色的痕迹在盈盈发亮——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痕迹并不是太明显,只能在黑暗中勉强分辨轮廓,连片的痕迹沿着砖缝断断续续,在地面上分布了一大片范围,从客厅一路延伸到了卫生间。
讯问室里,卢黎辉把几张照片推到程君宇面前。
“这几张照片,你先看一下。”
他只扫了一眼就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他本能地躲开视线,几秒后又强迫自己重新看向这几张照片。
“可以先不用说。”卢黎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照片里没有声音,他却仿佛又听见了钟在走。
他胃里猛地抽紧,突然“唔”地一声,他痛苦地捂住了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卢黎辉没有催他,等这阵干呕过去。
他喘过一口气,慢慢扶着桌子直起身。
“是我杀的……”
卢黎辉眼睛抬起。
程君宇缓过劲来,声音突然拔高:“是我杀的!!不关她事!!”
卢黎辉等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你说的是谁?”
程君宇闭了闭眼。
“……程继军。”程君宇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卢黎辉走回座位:“别急,从头说。”
其实那天程继军一开口,程君宇就知道要来了。
他提前一天就一直在防着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她应该也是。
“雅雅!雅雅!”程继军在叫。
他心里一沉,看向身边——她惊恐地在转头看着自己。
自己小声说:“先去看看,我跟你一起。”
两人起身朝那个房间走去。
那个人在翻东西——不知道在翻什么。
“你的身份证拿过来,明天要用。”
“要那个干什么?”
“明天要用!”
两条腿不自觉地走向厨房——那个人要的是身份证,虽然那时候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地方入职是不是真的要身份证,但不管怎么样,看来那个人要来真的了。
“爸,你在干什么?”她在问。
那人不说话,继续“哗啦哗啦”地翻东西。
自己一直在盯着刀把。
“爸,你是要把我卖了吗?”她声音很轻。
家里三个人,谁都不说话了,整个房子瞬间没了任何声音,就剩钟在墙上“嗒”、“嗒”地响。
她不能……当时自己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