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黎辉在技术专班的办公室坐了已经有好几分钟。
卢黎辉紧盯着专班人员刘奇的电脑,刘奇手里还在“啪啪”地敲着键盘。
这几天刘奇他们把荣华的技术部那边声称被入侵的几台电脑都送了过来做了镜像,刘奇正在查看最后一台。
片刻之后刘奇终于停了下来:“卢队,这些机子都已经看过了,和宋丽华交代的差不多,行政、财务、法务那里几台电脑,还有宋丽华家里的那台都有近期新加的开机启动项和异常远程连接,好几个文件都出现了半夜访问的记录,还有好几个生成过的压缩包。”
“能溯源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我提取到了几个异常连接的对端地址,但目前只能确定这是中转节点,和操作人的实际地址可能还隔着好几个节点。”
卢黎辉眯了眯眼睛。
“能接着查的吧?”
“国内的节点可以查,我们马上要求相关服务商提供服务器信息,手续齐了,国内服务商一般会配合。能拿到多少,要看他们留没留账号、后台登录和连接日志,回复也可能要几天。如果有的节点在境外,那时间更长,甚至对面可能不配合。”
“不配合的话怎么办?”
“境外的只能先把节点和时间段报上去申请紧急保全,正式协查材料同时准备。服务商要是留了日志、所在国也配合,就继续接;对方不回,或者那一层没有日志,那就只能段在这了。”
“你先把地址、时间和要调的东西列出来,先做保全。初步报告尽快给我,我去办手续。”
“是。”
卢黎辉出了技术专班的办公室,杭天拿着几张报告走了过来递给卢黎辉。
“这封举报信用的是公共区域的WiFi,但可以查到地点在省城,具体IP地址是省城的市图书馆的公网出口。馆方那边确认过了,那段时间走的应该是访客无线网,现在还没法对应到具体终端和具体人员。”
卢黎辉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会儿。
“能不能调取这段时间市图书馆那边的监控?图书馆的出入口,还有周围大门、停车场的,还有馆里的接入日志能不能和监控一起固定?”
“能是能,手续也好办,但图书馆人流量那么大,成分还杂,你确定能锁定人?”
卢黎辉低头,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
“说不定呢?至少先把监控视频调到吧……”
杭天盯着卢黎辉看了几秒。
“你在确定是不是他俩,对吧?”
“最好不是……”
是他,是那个人——他在卫生间。
卫生间里亮着灯,灯光从那扇毛玻璃门后透出来,里面响起冲水声,紧接着那个人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这个声音自己多久没听过了?好像昨天才听过他发疯,又好像是好多年没再听见过他的任何声音。
那人的脸糊成一团,看不清他的脸。
“……”他吃力地张开嘴想问他些什么,但无论怎么发力,喉咙里都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雅雅呢?”那个人问。
“……”他看着那具高大的身子向自己走过来,自己一边后退一边拼了命地摇头。
她在哪?她在房间。
他转头朝房间跑,却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来。
身后那个人还在追着。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在了地上,他想叫喊出来,叫她快跑,但依旧喊不出任何话来。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醒过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没对焦,他看着屋里透着光的窗子,差点以为那是梦里卫生间的那个玻璃门。
他发现自己的呼吸还没平下来,心还在“砰砰”地直跳。
她侧躺在旁边,还在睡着,呼吸很浅,两只胳膊在身前放着。
他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是暗蓝色的,他努力地想了一下现在是什么时候。
“几点了?”她睁开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下钟。
“6点——晚上6点。”
她坐起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他俩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那天有人在接单平台上发来了消息,他俩平复下情绪之后第一时间就点开了这个账号的主页查看,却发现那是个刚注册的账号,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甚至连个头像都没有。
“会不会是警察和社区?”她盯着屏幕那两行字。
“……不像。”他摇摇头。
他起身打开衣柜,在两个行李箱里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了他大二在电脑维修店做的那个东西,又翻了一会儿,翻出了程继军的旧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他记得那个人是留了那几个人的号码的,后来他把手机拿来用了之后也一直没删。
他拿着那两个东西坐回了电脑跟前。
“用吗?”
她转头看见了他手里的两个东西,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会是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去,浑身发抖,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他伸出手去,把她的手抓住。
片刻之后她终于说了一句:“……用吧。”
他把U盘插进了电脑。
梁宏那边很快就上了钩,但他们进了他的电脑翻了几个小时,也只是发现了零星的几个合同和一些非常零碎的转账记录,三元、五元到几百元不等,其余的除了一些和别人的聊天记录几乎就没别的东西了。那些聊天记录总是提到“那25万”,两人看了半天,终于看出了点东西——那25万块钱是被人偷了去的,梁宏都叫他“那小子”,还有“快出狱了”之类的,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内容。
宋丽华的电脑很快也中了招。他们猜她的电脑应该不止一台,眼下这个还不知道这是她家里的还是公司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桌面壁纸是宋嘉诚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另一个也跟着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他们重新看向那张脸,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好一会儿:“其实现在来看,当时我就是不去,也比一个人跑去找他的好。”
“就是去了也要一起啊,你那么冒失,肯定是最差的。”
“嗯……”
后来几天他们在白天看这台电脑几个小时没动了,猜她应该是去了公司,才趁机把这台电脑本地的文件翻了个遍,接着又用宋丽华的账号摸进了她公司的内网共享文件夹——他们并不知道账号的密码,只是宋丽华开了“记住密码”,他们才借着密码框里的那几个自动填充的圆点登了进去。
“她的公司人员名单你能搞到吗?”她在旁边问。
“可以,共享文件里就有。你想干嘛?把她公司的都搞一遍?”
“嗯,尽量多搞几个,多拿点东西。”
“好。”
宋丽华这里的东西更多,也更碎,他好几次盯着屏幕皱着眉头,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个人到底是什么成分?又是投资人又是债务清退人的。”
“既是股东又有债务关系的话……应该可以的吧?”她掏出手机来开始查询。
“梁宏的聊天记录里25万是‘还给他’的,宋丽华这里又是‘项目回款清退’,这……合法吗?”
“呵……我们现在干的事情合法吗?”她苦笑道。
“别闹……”
她在手机上查了半天,只觉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这一条的几款似乎比较符合。
那套房子和那个人的相关材料他们更是没有放过,大学法律咨询那会儿在空教室里零散的文件这会儿他们终于在宋丽华的电脑上看到了全貌。
在用宋丽华的社交账号翻她传输的文件的时候他们发现宋丽华在和赵虎讨论梁宏的事情,聊天记录里又是“跳楼了”的字样,又是“25万”、“警察找了”这些东西,他们才知道他这几天已经跳了楼。
她看着屏幕小声说:“梁宏那边……怪不得好几天都没动静了。”
他看着那几个讨论梁宏死因的消息:“好像就是因为那25万吧?”
她皱起眉,转过头去:“我不想知道……”
他们查遍了荣华公司的辖区派出所和区公安局的邮箱,甚至政务便民热线的邮箱他们都找了来。他本想就在家里把东西一起发给这几个地方,但她怕被盯上,最后两人等市图书馆晚上快闭馆的时候去了市图书馆,把荣华公司的出资人名单、清退记录和程继军相关材料整理成了第一批材料,用那里的公用WiFi发了出去。
过了几天,荣华公司那里又陆续有几个员工中了招,其中有行政,也有财务和法务。他们把荣华员工那里搞来的东西整理成第二份材料发送完之后,回家路上他俩还是不放心,又去了打印店把那些文件连同第一次的材料都打印成了纸质版,心想如果那些渠道都没有回应干脆线下也向那些渠道邮寄几份。
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12点半了,两人没有洗漱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没说一句话。
她在哭,一开始只是抽泣,他转过头来把她抱住,她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了他怀里哭出了声。
“为什么?……”
他只是把她抱着,茫然地看着前面。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之后就是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月,或者更久。
没过几天,宋丽华家里的那台和他们后来进去过的那几台公司电脑几乎同时断了线,之后再也没连得上。他不知道是宋丽华警觉了开始集体排查了,还是警察上门查封了设备。虽然他在入侵的时候挂了好几层代理,有三个节点还是在境外,但警察要是真的对材料来源起疑查起来,他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自己也被卷进来。
期间她还想冒险给宋丽华的手机打个电话——想着如果宋丽华被抓了的话应该会关机,如果宋丽华接了,她就冒充一下骚扰电话,但他还是不想让她打。
他俩偶尔会觉得单元楼下突然安静下来,或者突然注意到汽车驶近的声音。每次听见这些动静两人都会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去听,确定没别的事情发生,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个发消息的账号后来也没再发别的消息过来,但连日的提心吊胆已经让他们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昨晚把门窗全关上强制自己和她都睡了一觉,直到刚才醒来才发现已经晚上6点了。
他开了灯,想让屋子里亮堂点。
她盯着地板:“到底是谁?”
“别老想这事。”
他回头,看见她坐在床沿,肩还在抖,走了过去。她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此刻却感觉不到半点缓解。
赵虎走进询问室门的时候脸上僵了一下,又立即挤出笑来。
“哟!卢队长啊?升刑警了啊?”
屋里是三个警察,一个年轻的坐在电脑跟前打字,一个体格壮的不认识,一个认识的卢黎辉坐那一言不发,低头翻着材料。
“什么事情啊这么兴师动众的?还劳烦三位警官一起来审我?”
杭天把面前一沓材料收起来放在旁边:“没人审你,就是荣华公司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赵虎心里一紧,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在椅子上坐下:“成,成,有啥问题我都配合就是了。”
杭 天:“你给荣华公司介绍、联系过多少人?”
赵 虎:“只是介绍,应该没我啥事吧?……”
杭 天:“介绍过多少人?回答问题。”
赵 虎:“哟……这么久了,我可数不过来。”
杭天拿起材料“哗啦啦”翻了几页:“没事,那就挨个来。”
赵虎看着杭天手里的材料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出资的、借款的、参与项目的,都算,从项目启动的那时候算。”
赵 虎:“行……那我数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