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我是在感情用事?”
“你觉得林悦桦为什么找你?”
裴忱絮眉心微动。
“因为她知道你心软。”裴敏说,“你对她当年的入驻心存感激,又对她现在的落魄感到亏欠。”
“她只要把过去拿出来说一遍,你就会如她所想,替她承担这份压力。”
裴忱絮静了很久。
窗外庭院里的灯已经亮起,落地窗上映出她们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
裴忱絮终于开口道:“她找我,是因为当初是我签了她。”
“现在她要走,希望有始有终。”
“我宁肯这么想。”
裴敏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她说话不疾不徐,眼神中也只是有极淡的情绪。
她沉吟片刻,站起身:“那就随你吧。”
裴忱絮随着母亲的动作抬头,微微怔住,没有想到裴敏会这么快松口。
裴敏看着她:“你刚才说,我眼里只有利益互换。”
“那你仔细想一想。”
“这些年,我允许你做的,放任你做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我利欲熏心——”她停了一下,“那这些又是什么?”
裴忱絮心口一滞。她们之间很少表达爱,更多时候,她觉得母亲像老师,像老板。
她知道母亲从未真正阻拦过她想做的事,即便爱的方式不尽相同,裴忱絮也在一点点理解那份纵容背后的用心良苦。
“时间不早了。”裴敏移开目光,“回去休息吧。”
裴忱絮轻轻吸气,站起身:“好,您也休息吧。”
“嗯。”
她走到餐厅门口,裴敏忽然在身后叫她,“琳琳。”
裴忱絮回过头,母亲站在暖色灯光下,眉眼平和。
“不要把别人的选择背到自己身上。”
裴忱絮顿了几秒,轻轻点头。
*
从母亲家出来,已经接近晚上九点,PAGE ONE即将打烊。
裴忱絮握着方向盘,车驶过两个路口,向南是回家的路,她在高架入口前突然变了道。
等意识归位,车已经停进商场地下车库。
裴忱絮的大脑短暂空白,她不想再深究自己为什么大晚上跑回这里。
电梯一路上升,四层大部分餐厅还亮着灯,闭店音乐在公共区域回响,零星顾客和一些刚下班的员工朝扶梯方向走。
周家海鲜的围挡高高竖立,裴忱絮站在外面,静静听了一会。
里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这个时间,大部分工人已经下班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夏怜的电话。
默认的铃声猛地在围挡后面炸响,隔着围挡,在略显安静的四层回荡。
电话很快被接通。
夏怜的声音带着一点慌乱:“…喂?”
裴忱絮轻轻挑眉:“怎么把手机声音开这么大?”
手机里安静了两秒。
“啊……”夏怜似乎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太小了听不到。”
她舌头打结,说话声音黏糊起来,“我怕错过你的电话。”
裴忱絮捏着手机,指尖不自觉收紧,眼底的情绪缓缓涌动。
围挡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夏怜才反应过来。
“你来了么?”
她话音刚落,围挡侧面的小门被啪嗒一下推开。
夏怜从里面探出头,她刚摘下防尘帽,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侧,发尾沾了一点白灰,鼻尖也有,额角的发丝微微汗湿,显得眉目更深。
看到裴忱絮,她眨巴着眼睛,像在确认真实性,
“你真的来了。”
裴忱絮看着她,放下手机,“嗯。”
夏怜下意识抬手擦脸,手背一蹭,鼻尖那一点白灰反而被蹭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我去洗手。”
说完,转身小跑着往洗手间去。
裴忱絮看着她的背影,心底积压的沉闷,竟无声无息松开了一点。
她走到商场的长椅坐下。
裴忱絮习惯只坐四分之一,脊背自然挺直,冷白的衬衫收在腰间,勾勒出纤细流畅的曲线,直裙平整,不见一处褶皱。
闭店音乐切换到广播通知。
她垂着眼,长睫在灯下形成卷翘的弧,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疲惫,又像只是陷入沉思。
夏怜洗完手回来,看到裴忱絮的侧影,脚步不自觉放慢。
裴忱絮的情绪总是收束在内,不留痕迹,可夏怜还是莫名觉得她并不开心。
夏怜走过去,轻轻在她身旁坐下。
裴忱絮转头看她,目光从眉毛一路落到鼻尖,她眼尾眯起,笑容像散开的涟漪。
“夏师傅是很好看。”她抬起手,替夏怜拂去发丝间残留的白灰。
细小的粉尘扑簌落下,裴忱絮音色含笑,像裹着一层柔软的蜜。
“但这样会不会太潦草?”
夏怜心口猛地一跳,她顺着动作,抬手圈住了裴忱絮的手腕。
裴忱絮的手顿在她面前,两个人对上视线,夏怜的掌心还是温暖异常。
裴忱絮睫羽轻颤,视线从她的眼睛缓慢落到双唇。
夏怜的唇色冷淡,轮廓饱满,看起来总是冷冷清清,为什么亲吻的时候,会热情到让自己招架不住。
裴忱絮移开视线,将手抽了回来。
夏怜抿了一下唇,和裴忱絮在一起,她心里总是会有难以消除的紧张,好想靠近,又害怕太直白。
她低头看了看鞋尖,又抬眼观察裴忱絮。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裴忱絮微微扬眉:“怎么,我看起来像有什么事?”
夏怜认真看着她。
点头。
“……”
裴忱絮一时无言,她是通过什么方式分辨的?夏怜看起来冷静深沉,居然有这么细心。
“壁画进度怎么样?”她调转话题。
“方案全部做好了。”
“工期呢?”
“十天以内可以完成。”
裴忱絮看向围挡:“工地一切顺利么?”
夏怜顿了一下,“嗯。”
“没有什么大问题。”
裴忱絮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但夏怜不爱抱怨,她也早就领教了这个女人的闷劲和倔强。
裴忱絮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夏怜问她:“家火锅的事情呢?”
裴忱絮闭了一下眼:“比较困难吧。”
“今天谈了么?”
“嗯。”
“顺利么?”
“她还在考虑。”
夏怜若有所思地点头,过了几秒,她自顾自地说:“我昨天去吃了。”
裴忱絮微怔一下,转头看她:“吃什么?”
“家火锅。”
“感觉怎么样?”
夏怜的表情有一点犹豫:“不太好吃。”
裴忱絮的眉缓缓蹙起。
夏怜意识到自己说的太笼统,又认真解释:“我吃不了很辣,但应该不是辣的问题。”
“食材不太新鲜,虾滑的口感像预制品,冻过很久。毛肚也不脆。”
她的睫毛忽闪,认真回忆着,“服务比较慢。”
“店里顾客不多,但叫了两次才有人过来换碟子,感觉大家都很累。”
裴忱絮认真听着,表情轻微凝结。
夏怜继续道:“小郑说锅底只是辣,不香。后面越煮越咸。”
她说的都是最直观的感受,并不是那些长篇大论的商业数据,可恰恰是一个普通顾客最真实的反馈。
裴忱絮想起自己上午站在店门口看到的细节。
店内的服务生步伐迟缓,神态怠惰,暂停营业以后重新恢复,也没有出现她记忆中应有的热情。
她一直在考虑怎么让家火锅活下去。
但如果产品和团队本身都已经出现问题,她现在的努力也只是让林悦桦陷入一场恶性循环。
裴忱絮陷入沉思,母亲的话虽然冷漠,却不是全无道理,感情不能替代经营。
家火锅需要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更便宜的铺位。
夏怜坐在一旁,乖顺地垂下头等待。
过了一会,裴忱絮回过神,她吸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抬手扫了一眼腕表,“你准备几点下班?”
“打烊了就走。”
夏怜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今天晚上……”
她抠弄着牛仔裤上的一处做旧磨损,像能从里面翻出合适的措辞。
裴忱絮看着她:“怎么?”
夏怜耳尖慢慢泛红:“可以见面么?”
裴忱絮眼底浮出一点兴味。
“见面?”
她故意拖慢声音,“见面做什么?”
夏怜的脸迅速被爱投降的耳朵一起拉下水,她整个人很快发红,张了张嘴,更说不出一个字。
裴忱絮看着她,心底像被羽毛撩拨,酥麻难耐。
夏师傅果然纯情到底,连那种事都能用如此认真的表情发出邀请。
裴忱絮欣赏了一会,忽然绕开话题。
“你跟谁去吃的火锅?”
夏怜一愣,“郑安宜。”
“谁?”
“工地的出纳。”
裴忱絮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她对不上脸,但也记得郑安宜戳过夏怜的耳朵。
裴忱絮静静吸气,唇角弯起:“刚才你问我什么?”
夏怜直勾勾看着她:“晚上可不可以见面。”
“现在不是正在见面么?”
“不是……这里。”夏怜吞吞吐吐,“在公寓。”
裴忱絮轻轻哼笑。
闭店广播再次响起,温柔的女声提醒顾客商场即将结束营业。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见。”
夏怜怔怔抬头,裴忱絮已经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电梯一直停靠在四层,那道纤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尽头。
夏怜回过神,在长椅上瘫下去,她抬手慢慢抚过裴忱絮碰过的发梢,闭起眼,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