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家火锅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午市还没开始,四层人流稀疏,服务生在店里拖地,桌椅摆放整齐,后厨断断续续传出备菜的声音。
裴忱絮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林悦桦比上一次见面更瘦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来到店里,她还是那个员工们倚仗的老板,她穿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整齐梳在耳后,眼底残留着睡眠不足的红血丝,她丈夫今天没有出现,偌大的客区只有她们两个人。
裴忱絮把调整方案推到她面前。
“B1-27,面积比现在小三分之一,靠近地铁入口,旁边有两家饮品店和一家轻食。”
林悦桦低头翻开文件。
平面图、客流数据、改造费用,每一项白纸黑字,标注得十分清楚。
“前三个月免租。”裴忱絮继续说,“第四个月开始,保底租金按照新店面积重新计算,分成比例不变。”
林悦桦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目光略微发空:“现在这家店的装修才用了不到三年。”
裴忱絮静了静,
“现有店铺的拆除,商场可以承担一部分。B1的消防,排烟和基础水电改造,也由商场负责。”
“其余的呢?”
“设备迁移,包括门头、软装和后厨调整,需要你自己承担。”
林悦桦垂下头,她一页页往后翻,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B1的铺位租金低,面积小,经营压力也会随之降低,前三个月免租,确实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但重新装修依旧是一笔钱,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设备折旧,像一根根细绳,缠在她脖颈上,越挣扎越紧。
裴忱絮看着她,“林姐,我只能争取到这些。”
林悦桦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如果想继续做,就要顶住这次调整的压力。”裴忱絮语气平静,“缩店以后,人员和供应链都需要重新调整,现在的经营方式不能原封不动地搬下去。”
林悦桦抬眼看她,“如果我不想做了呢?”
“我会争取让现有合约正常结束。”
“不用提前退场?”
“嗯。”裴忱絮顿了顿,“你可以营业到合同约定的最后一天。商场也不会再用断电,限制上货或其它方式逼你签提前退租协议。”
林悦桦盯着她,眼底情绪交织,感激,怀疑,疲惫,还有细微的松动。
“董事会同意了?”
“还没有。”
“那你怎么保证?”
“我会处理。”
裴忱絮神色平淡,林悦桦却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与PAGE ONE合作多年,裴忱絮年轻有为,从招商部的基层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她从不轻易许诺,但说出口,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林悦桦把文件合上,“让我再想想吧。”
她的手压在文件夹上,手背皮肤松松覆盖着青灰色的血管。
“我做了半辈子火锅,生意最好的时候,光排队的人就有30多桌,后厨忙到凌晨才下班。”
林悦桦扯动嘴角。
“现在想想,最怀念的还是当初摆地摊的时候。”
裴忱絮垂眸听着。
“做下去,怕越亏越多。”林悦桦说,“不做,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林姐,你可以慢慢考虑。”裴忱絮站起身,“这周五以前联系我。”
林悦桦点了点头。
裴忱絮离开四层,门口的服务生已经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搬到杂物间。
她回到办公室处理工作,审核宣发团队的第二轮方案,手机在电脑边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裴忱絮的手指顿在键盘上方。
她接通了放在耳边,“妈。”
“晚上回来吃饭么?”裴敏的声音不紧不慢,背景十分安静。
“今天?”
“嗯,我一个人在家。”
裴忱絮看了眼日程,晚上没有正式安排,她原本准备加班,但听母亲的语气,她知道回去不仅仅是吃饭。
“好。”
裴敏淡淡道:“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裴忱絮静坐片刻,重新打开电脑上的方案。
屏幕里是一组海镇主题的动态视觉设计稿,深蓝海面覆盖着一层闪烁的光晕,画面中央撒出的渔网随着音乐节奏收拢,最后变成周家海鲜的品牌标志。
文案部分从最初一间海边大排档写到现在的独栋小酒楼,Evelyn的团队确实做足了准备,故事部分没有过于煽情,更多篇幅集中在风味和食材。
她看了几秒,平静地关闭页面。
*
裴忱絮下班回到裴家的宅邸,沿着蜿蜒的小路停下车,别墅外墙有常年茂盛的爬藤,庭院里种着银杏和海棠树,石板路边立着两排松竹。
阿姨从玄关迎出来:“小姐回来了。”
“阿姨。”裴忱絮淡笑着问好,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给母亲带的茶。”
“太太下午还说,家里的滇红快喝完了。”阿姨笑着接过,转身往餐厅走。
裴忱絮拐进洗手间整理仪容,洗干净手,才进了餐厅。
裴敏坐在主位,她在家也衣着得体,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针织衫,发髻用一支颜色温润的玉簪固定,耳垂坠着两枚天然珍珠钻石耳环。
“回来了。”
“嗯。”
裴忱絮在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鲳鱼烧年糕,白灼芥蓝,鸡头米拌青豆,豆腐煲,还有一盅响锣汤。
颜色清淡,香味温和地弥漫在餐厅里,她们母女俩吃饭少言寡语,瓷勺偶尔磕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敏给她盛了一小碗汤,开口道:“腿最近怎么样?”
“还好。”
“上城到雨季了,照顾好自己。”
裴忱絮手中的勺子停了停,她想起那晚的雷雨,随之而来撞进脑海的是那间空置的公寓,夏怜湿透的长发,她抵在墙面的手,指尖泛红。
裴忱絮垂下眼,喝了一口汤。
“嗯,我知道,最近在吃药。”
裴敏轻轻点头:“周家快装修完了吧?”
“预计八月初开业。”
裴敏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挑去细刺,“宣发准备的怎么样?”
“还在选团队。”
“前几年合作的那家公司不做了?”
裴忱絮微微抬眼。
母亲很少亲自去商场,也不再过问日常运营,可PAGE ONE里发生的事情,她似乎总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裴敏问的不是公司,是Evelyn。
几年前她们交往时,Evelyn登门拜访过,那时裴敏没有表现出反对,若即若离,只在餐桌上问了几句工作情况,临走前送了她一套茶具。
“她的团队提交了方案。”裴忱絮回答,“这次或许会合作,还没有最终决定。”
裴敏端起汤碗,没有再多问什么。从工作能力到个人气魄,Evelyn称得上百里挑一,又比裴忱絮年长,如果女儿执意要和女生在一起,她对那个混血女孩其实颇为满意。
但裴忱絮的态度,不像能和对方旧情复燃。
晚餐结束,阿姨收拾桌面,又摆上茶和几样点心。
滇红冲泡后茶汤颜色明亮,香气醇厚,细白瓷盘里摆着蝴蝶酥,椰蓉酥,杏仁排。
“老街那家店买的。”裴敏说,“你小时候喜欢吃。”
裴忱絮尝了一口蝴蝶酥,酥皮层层展开,黄油和融化的焦糖香气在舌尖散开。
不过对于她现在的口味来说,有些甜了,吃不了太多,小时候倒很热衷,但裴敏从小控制她摄入甜食的量,控制多了,便也忘了一开始有多喜欢。
裴敏每样只尝了一小口,用湿巾轻轻擦拭指尖。
她端起茶杯,状似平常,“家火锅的调铺,是怎么回事?”
裴忱絮放下手里的点心,真正的晚餐才刚刚开始。
“我想把B1-27协调给林姐。”
“董事会上个月已经决定了。”裴敏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热气,“没有必要再讨论。”
“铺位还没有签出去。”
“B1-27常玥已经和一家品牌谈到最后阶段。”
“她同意调整。”
裴敏抬起眼,“你拿什么换的?”
“四层电梯口的铺位。”
“新茶饮?”
“嗯。”
裴敏轻轻笑了一下,像已经看透裴忱絮的打算。
“家火锅去年坪效跌到百分之八。”她缓慢说道,“按照当初签约的租金模式,保底加分成,商场的收益几乎为零。”
“它占着四层餐饮区的大面积商铺,客流、翻台率和客单价都在下跌,附近商户被它拖累,整片区域的热度一起下降。”
裴敏抿了口茶,又把茶杯放回去,“这个品牌现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裴忱絮静静听着,以裴敏的性格,此刻的措辞已经算是温和。
“换到B1,只是把一个做烂的品牌延续下去,现在又是火锅淡季,没有意义。”
裴忱絮熟悉这样的母亲,商业感情与所谓的道义在她的决策里永远排在利益之后。
“B1缺一家正餐。”裴忱絮开口,“面积和租金都很合适,林悦桦的运营压力会减少。”
“正餐品牌很多。”
“家火锅是第一批入驻PAGE ONE的商户。”
“所以呢?”
“这样撤铺,会打击其他老商户的信心。”
裴敏神色不变,“这件事,我记得是王侃负责。”
“是。”
“他谈的云贵餐饮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社交平台曝光和客群转化都远高于家火锅,对我们来说,收益更高。”
裴忱絮不为所动,目光沉了几分:“王侃用了什么手段,您应该也清楚。”
空气安静下来,茶香缓慢浮动。
裴敏看着女儿,表情称得上是云淡风轻:“商业谈判里,手段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结果。”
裴忱絮沉默几秒:“在您的标准里,只有收益么?”
裴敏动作微顿,眉心晃过一丝郁色。
“云贵餐饮是当下的风口。”裴忱絮继续说,“但黄金期能维持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在所有商场都争抢的情况下,它对品牌方的议价权只会越来越高,前期造势结束以后,运营投入会大幅下降,流量品牌后期支撑乏力,收益不见得能达到预期。”
裴敏淡淡道:“三个月,已经足够抵消家火锅一年的亏损。”
裴忱絮静了一会:“这些在您看来,只是数字。”
“本来就是数字。”
“只有利益互换,是么?”她的声音凉意阵阵,带了一点自嘲,“所有事情都一样。”
裴敏笑了笑,她将裴忱絮面前凉透的茶倒进茶盂里,重新添满。
“除了亲人,其它关系当然都是利益互换。”
裴忱絮浑身泛冷,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比想象中更刺耳。
母亲说得如此自然,而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每一件决定的事,每个人靠近的意图,都是有迹可循的,她被要求理性,把社交拆解成条理分明的规则,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她对此深信不疑。
裴忱絮动摇过两次。十八岁暑假那个救了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甚至没有向裴家索要过一分钱。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说服自己夏怜只是一个过客,结束了也无所谓,可再次见面,她能做的只是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失控的速度。
裴忱絮僵硬地坐着。
裴敏看出她的抗拒,缓声说道,“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步一步交换。”
“别人以为我只手遮天,想让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让谁离开,谁就必须离开。”
“琳琳,那是错的。”她的目光依然平静深沉,“我必须对董事会负责,保证整个商场的收益和运营,维护权力结构。”
“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拥有更多选择。”
裴敏顿了顿,直白地说,“如果像你这样,处处想平衡利益和感情,今天不会有PAGE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