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婉清不是个刻薄的性子。

哪怕先前被于氏气的恨不得一刀捅死康王，她都没有短过揽月阁的份例用度，反而因着郡主的缘故，时常宽裕上几分。

然而，于氏却不这么想。

自先王妃病重于妈妈代管后院中馈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敬着捧着的日子，份例规制更是从都没有放在眼里过，前后加起来六个院子都先紧着她来，那日子可真是快活赛神仙。

如今短短不过两个来月，亲眷支离破碎，昔日恩宠如空中楼阁般土崩瓦解，连用个茶具都要再三小心，个中憋屈苦楚她如何能咽得下去？

在她眼里，宫里这两位嬷嬷无异就是救星。

皇后娘娘那么疼刘氏，绝不会坐视魏氏就这么在府里站稳脚跟，抢了未来世子夫妇的权柄，定然会嘱咐交代这两人压制魏氏。

是以，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依着于妈妈的交代，收拾了一番准备往两位嬷嬷院里走一趟。

一身半旧的绛紫色对襟大衫，下系秋香色软罗纱裙，金丝银线稀稀疏疏的绣了通身的穿花蝴蝶。虽是刻意往失意里装扮，可当她看到水镜中那张擦了香粉都挡不住憔悴沧桑的妇人时，面色下意识的还是扭曲了起来。

两手攥紧象牙透雕妆匣，用力到手指发白都没克制住心里的火气，“砰”的一声，消瘦枯黄的脸庞随着破碎的镜子落了一地，她淬出嘴里的血气，不由得就想起了琼华殿里那鲜嫩娇美的面庞。

怎么能有人命那么好？！

“我的小祖宗哎，你这又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于妈妈扶着两个小丫头从外头进来，低声向呆愣在原地的小夏几个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打扫了”。

“招子都给我放亮了仔细收拾”，她可太知道她们是因何还能住在揽月阁了，“要是伤着了郡主，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她也知道女儿心里不好受。

可如今不比从前了，她们至今都没打探出来宫里派来的嬷嬷是哪个，若不是郡主还在揽月阁养着，恐怕早就被人踩到土里去了。

当主子的眼巴巴的去个奴才跟前是不成体统，可如今不是没有法子了么。

她亲手为噙着泪的于氏插上两根素银簪子，仔细的将人打量了一番后，才扶着她从妆镜前出来，“行了，娘知道你委屈，可魏氏的手段你又不是没受过。你瞧瞧府里如今这光景，咱们不赶紧去接了码头，等人被她收买了就什么都晚了”。

道理于氏都懂，但她心里就是不得劲，“你怎么不去？”，她甩着袖子在炕几上坐下，按着眼角水液瓮声瓮气的反问道，“丢人现眼的你自己怎得不去？”。

于妈妈心底忽而就有些后悔了。

他们这一家子早几年是风光，可那风光都是没扎根的虚影，再怎么小心经营，都抵不住主子一根手指头。未免一大家子都砸进去，她向来都不让于氏管揽月阁外的事，为的就是真到了那一天，王爷和世子能看在她照看了郡主一场的份上，能给她个善终。

可让她万没有想到，不过养尊处优了几年，竟就让她变成了如今这个半点气都沉不住的模样。家庙里点不燃的香本是做出来让皇后对魏氏发难的由头，先王妃不受她的香，郡主一到她身边就哭闹不止，任他齐国公府再是显贵，也得背上不吉的凶名，老老实实进佛堂礼佛。

可没曾想她只是听世子提了一句要让郡主养在琼华殿，就急吼吼的把事都托了出来，也不跟她商量一声就去琼华殿生事，弄的世子跟他们离了心不说，还平白搭上了家里二十几口男丁，毁了她多年的苦心经营。

如今她自觉高人一等，于妈妈面上也不好做的太过，压着脾气柔声细语的哄了几句，就催着她出门了，“趁这会日头还没下去，早些去吧，别忘了娘给你说的那些话”。

为了不让人宫里的人精看出端倪，她特意嘱咐了不要叫步撵，让她走着去。

揽月阁跟两位嬷嬷的院子离得倒是不远，但于氏一路走来，来来往往的仆从明里暗里打探着，早就憋了满腹的火气，若不是她身边的侍女自报家门，宝嬷嬷都要以为她是来寻仇的。

偏她还要做出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诉苦，“我也就罢了，本就是个伺候人的下贱命，可......”，话未说完，眼泪就先落了下来，“就是可怜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咱们郡主，先王妃在时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却...却......”，想起往后就要用铜镜梳妆，她不由得悲从心来，伸手就去拽花嬷嬷的手，“若不是有皇后娘娘心疼，送了嬷嬷过来，不知得被人磋磨成什么样了......”。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宝嬷嬷不着痕迹的躲开她的手，娘娘是心疼先王妃留下的这一对儿女，可如今府中是继妃掌家，那可不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她可不敢多嘴妄议，她温声宽慰于氏道，“先王妃是不在了，可不还有王爷和世子么？生身父亲，嫡亲的......”。

“您是不知道，王爷已被那贱人迷了魂了，由着她把先王妃的陪嫁们赶出去不说，还！还纵着她踩着世子的脸面立威！”。

于氏咬牙切齿的打断宝嬷嬷的话，枯瘦的脸上沟壑扭曲，眼中尽是怨毒。

府里这些男人，老的小的都一样的凉薄。她于家操持府中俗物，伺候了他们十几年，说是劳苦功高都不为过。可他们呢，竟然就由着那贱人作践他们。

毁了她的后半辈子还想置身度外？

门都没有！

郡主是个早晚要出嫁的姑娘，没人会真放在心上。世子可不一样，往后那可是要承袭王位的。为着这个嫡长子的身份，刘氏和荣安伯府不知道造了多少的孽，她就不信他们能眼睁睁的瞧着魏氏把这世子之位给抢了去。

差不多的说辞，到了花嬷嬷跟前又哭诉了一遍。

但能在宫里存活多年的人，个个都跟人精一样，又岂会真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