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林馆正堂的西边是姑娘们小憩的暖阁。
绕过花梨木绣岁寒三友屏风,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片花草卷枝纹嵌边的绿野芳菲地毯。
夏日天气炎热人心易生烦躁,是以暖阁大以天晴水蓝等清丽之色的物件布置。午后的暖阳透过菱花隔窗撒落进来,郡主迟疑的踩着光影往里,小耳朵已胀得通红。
等伺候的人都退下后,魏婉清才开口问一直垂着头的小姑娘,“你可知错?”。
郡主抬头瞥了她一眼,吸吸鼻子梗着脖子去看窗下的石榴插瓶,那是她昨日摆弄出来的。
魏婉清无奈的摇摇头,开口道,“你如今也不小了,有些道理也该懂了”。
“不过是《三字经》而已,今日背不过就明日背,明日背不过就后日背,只要肯花心思总有一日能背出来,犯得着为此对伺候你的人撒气么?” 。
郡主不以为意憋嘴,说的倒是好听,也不知道是谁总要拿着戒尺打她。
“你虽是主子,衣食住行却都要仰仗下面的人伺候,为着这点小事惹得跟前的人对你生了怨恨,你可知会有何后果?”。
皇帝身边伺候的人被苛待过了头,尚且能做出勒死君上的事,更何况她一个几步路都要人抱的小姑娘。
下面人随便使点手段,就能让她吃尽苦头。
这些道理原是不用这时候就教她的,可她这性子再不改改是真不行了。
魏婉清看着她呆愣愣的眼珠子,轻叹了口气后,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小铃是你母妃给你留下的人,竹明清芸她们几个家里也都是你母妃的旧人......”。
郡主无措的眨眨眼睛,两支小手纠结的扭在了一起,她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半响后,又重重的低下了头。
从听到丁氏说绿豆汤性寒她不能吃后,她的心里就很乱,现下又听到阿娘不喜欢的那几个侍女,也是母妃留下来的人后,心里就更乱了。
魏婉清也知道这里头的道理她一时半会想不清楚,柔声又嘱咐了几句,将让人先将她领了出去。
于氏母女两个在后院这些年表面上看着风光,实则结下的仇恨不知几何。早年跟她们一起来青州的其他陪房遭她们排挤多年,更是早已怨怼丛生。
私底下的排挤报复她可以不管,但却不能让他们把这份怨怼落到一个小姑娘身上。是以,郡主身边的两大两小侍女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打压于家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要让那些旧人看到,他们只要弃暗投明,就还能为旧主效力,就还能在这府里有一席之地。
正和文心几个说话的四姑娘看到郡主从屏风后面出来,“哒哒哒”的就迎了上去,“妹妹,你跟我来”。
一脸恍惚的郡主没再像平日里那般推开她,半推半就的跟着她又去了凉亭里,“方才我问文心姑姑了。她说绿豆汤你也不是都不能喝,像是是加了陈皮的你就可以喝”。
“真的么?”。
郡主激动的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她就知道,阿娘肯定不会害她的。
“嗯”,四姑娘重重点了下头,又说道,“还有哦,文心姑姑说了你母妃虽然不会说话,但你哥哥会说话呀,我们可以去找你哥哥呀”。
“哼”,郡主不高兴的冷哼一声,甩着手在她身旁坐下,“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我哥哥了”。
都怪那个坏女人,要不是她,她哥哥早就来看她了。
当时萧知睿也没想到他父王会助纣为虐,真帮着魏氏下狠手,等他第二日收到信儿,于刘两家那些男丁都已经被撵出去了。
他虽气的当场就把书案掀了,却也知道他父王既已打定了主意要放纵魏氏,他便是闯了听风院的禁足也无济于事。
香儿以为他气的是魏王妃,哭着求他给于家人一条生路。王爷亲自开口赶出去的人,她不敢想能再回来,只想找大夫去庄子上看看,能把命保住就心满意足了。
萧知睿当面应下来后,转脸就借着避嫌的由头将她赶回了二公子的院子里,听风院里跟于家有干系的人也都换了个干净。
他是恼魏婉清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但更气的是于家那些人的不中用。
还有一丝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心虚。
是以,康王解了他的禁足后,他也只是交代了二公子几句多关照着点郡主,丝毫没有亲自去揽月阁探望的意思。
二公子一向唯他马首是瞻,夜里在琼华殿请完安,送丁氏回锦绣阁后就重提了旧话,“你日日在书阁和郡主一同读书,也该亲近起来了”。
丁氏猛的一下绞紧了手里的帕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侍女先下去。
二公子嫌她一把年纪了还跟稚童一般习字念书有失身份,平日里没少泼她冷水。她不想落到崔氏后面,就对他说,“四姑娘身边有崔氏跟着,郡主一个人孤零零的也忒可怜了,我去了多少能照应着点”。
二公子这才没再说什么。
这会猛的听他又提起郡主,丁氏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是,是亲近了不少”,她笑着道,“昨日背书的时候,郡主还提醒我......”。
话还没说完,二公子的眉头就已皱了起来,“你都这把年纪了,连个五岁的小孩都比不上,怎么还...咦!你说说你.....你.....”。
这话丁氏在魏婉清跟前也说过。
她当时说的那一通什么烛火不如日光,却远胜摸黑的大道理她已不大记得了,有一句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活到老,学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