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清晖如寒水倾泻,漫过寂静无声的庭院。风穿庭而过,卷的满树绿叶簌簌轻颤,繁茂的树影重重叠叠铺在院中,轮廓狰狞,宛如一头蛰伏屏息的巨兽。
康王看着那密不透风的树盖,忽而发觉,满树簇白的繁花已落了个干净。
细算下来,也不过四日没来,这院子竟就变得眼生了不少。
佝偻的黑影顺着潺潺流水飘走,嵌了贝壳的珠影廊下紧接着就亮起了昏黄的烛光,守夜的侍女远远的向站在树下的康王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寝殿里,睡的正沉的魏婉清也被慧心扶着坐了起来,“姑娘,王爷来了”。
“嗯~”,魏婉清无意识的应了一声,软着脖子歪到她身上,撑着眼皮挣扎了许久,才将将睁开了一条细缝,“嗯?就到时辰了?”。
显然是没有听到她方才都说了什么。
“没呢”,慧心细致的端着茶盏喂到她嘴边,“王爷来了”。
若是往常,她断不会这时候扰她清梦,横竖康王来了也只会吩咐让她继续睡着。
但今夜,终究是不同于往日。
一向刻意粉饰太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康王被迫撕下了长久伪装的和善面具,亲手处置了那胆大包天的刁奴。无论缘由对错,他心里都不会痛快。这会过来,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们姑娘正睡的昏沉懵懂,万一一时不备,着了他的算计,那可就不好了。
因而,她便软声劝着哄着她赶紧醒神。
康王缓步踏入寝殿,便先听见了帘内那细碎含糊的轻吟,抬手撩开莹黄色彩绣繁花帘幔,温软绵长的暖香措不及防漫涌而来,他紧咬的牙关骤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被一汪热泉包裹住了般,周身紧绷的戾气尽数消融,就连繁杂的心绪也一同软和下来了。
里面的床帐早已被银勾挽起,只余一层轻薄透光的西洋纱朦胧垂落,依稀可见熟睡的女子倚在侍女怀中,无意识地辗转扭动,姿态娇憨懵懂,宛如稚气未脱的孩童。
方才那个言辞狠厉,张口就要置人于死地的人儿,恍若只是他的一场虚幻错觉。
康王揉揉困胀的眉心,眼底染上了几分倦意与无奈。他实在费解,这般情形下,她是如何能酣睡至此的。
是笃定了他会顺着她的心意,了结了于家那二十余口人,还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置气到底?
跟在她身后的珍珠和玉竹对视一眼,大着胆子上前,“王爷恕罪,王妃先前用了安神汤,一时半会的怕是.....”。
“唔”,康王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往那床帐后又看了一眼,忽而发现,床上的帐子也跟他上次看到的不一样了,月白的鹊上枝头已换成了青绿色的藤蔓连连,藤上的小花以珠翠镶嵌而成,雅致华美非同寻常。
“更衣”。
听到他声音的魏婉清眉头皱了起来,长叹一口气,摇摇晃晃的坐直了身子,眼皮沉的仿佛压了两座重山。
待康王更完衣坐到床榻之前,她已如入定了般又睡了过去。长发披肩,鸦羽低垂,苍白着一张小脸,宛如莲上佛像。
他强压着怒气看向以慧心为首的几个侍女,“那安神汤是她小小年纪能用的东西么?”。
睡的昏昏沉沉的人猛地哆嗦了一下,费力的抬起眼皮,懵懵懂懂的看着眼前的人,“嗯?”。
“无事”,康王握住她攥紧的手,扶着人重新躺下,“都下去罢”。
眼瞧他脱了鞋就要往床上爬,慧心有些慌了,“王爷,您腿上的伤......”,话还没说完,康王就冷眼看了过来,珍珠赶忙拉住还要再说的慧心,“是,奴婢这就去取王爷的寝具”。
“滚!”。
几个侍女手忙脚乱的熄了火烛退到外间,面面相觑的看着彼此,他这是什么意思?
慧心摇了摇头,麻利的收拾好一应物什,赶着几个小的也去歇下了。
成亲那日,喜床上铺了两套寝具,她们可是半个字都没多说。如今他倒是为此撒起脾气来了,可见刀子砍到身上,他也是知道疼的。
他自己为了个温和宽厚的好名声,纵的府中下人目无尊卑,犯上作乱,逼得她们姑娘不知受了多少气。如今不过是没由着他的心意,再让他做那滥好人,就气成了这幅德行。
足见素日里那和善体贴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糊弄人的。
幸而李妈妈有先见之明,让姑娘用了安神汤早早睡下了,要不然还不知得又被他气成什么样。
“呼”的一声,吹灭最后一盏烛火,整个院子再次重归寂静之中。
寝殿里安神香点的重,就连满身怒火的康王不知不觉中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