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水面上漫过来的风里也带上了不少水汽，岸边柳丝密密匝匝的垂着，时不时就有烛光和笑骂声从中漏出，扰的鱼跳蛙叫不得安宁。

秋月亭中，婆子丫头们三四个围坐一堆，手里捏着叶子牌，个个眼睛瞪的溜圆，“出啊，磨蹭什么呢？”，穿着青灰色棉布衫的婆子催促着，握牌的手已用力到指节泛白。

琼华殿的李婆子和刘家媳妇对视一眼，皱眉看了手里的牌好半响，才颤巍巍的拈出一张来，虚张声势的拍下，“就这张！”。

坐她对角的宋婆子立刻笑了起来，“哟，那可就赶巧了”，下家穿青灰色棉布衫的婆子也笑了，“慢着”，她慢悠悠的将手中竹牌铺开，也不说话，只得意的拿眼睛斜着其余人。

李婆子倒吸一口凉气，失力的靠到亭柱上，刘家媳妇提着铜壶为那婆子斟酒，“谷婆婆今夜的手气真真是让人没话说”。

谷婆婆“哗啦啦”的将桌上的铜钱扒拉进怀里，捡了李婆子跟前那水头极足的竹节镯套到腕上，才强忍着得意与那刘家媳妇客套，“还成还成，兴许是晌后在夫人跟前站了会子，沾上了她的喜气”。

闻言，其他的婆子们也都应和着恭维了起来，默不作声的李婆子也愈发显眼了起来。谷婆子看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递上碗酒笑骂道，“瞅瞅你这德行，至于么？就为着个镯子？”。

挽香阁的宋婆子跟着调侃道，“琼华殿那位旁的不说，出手可是头一份的大方，单入府那日就赏出去了好几百两的银子，李婆子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怎得这时候......”。

“可不是呢，那日我们给她抬完嫁妆，一人得了五两银子的赏钱不说，就连那装银子的荷包都值不少钱呢”。

“就是就是”，在厨房做活的另一个婆子说道，“前两日我那的小丫头过去，别说王妃的面了，连个一等丫头都没见，只见了个二等丫头，都得了一把铜钱呢”。

这话听的谷婆子都眼热了，揽月阁瞧着势大，但于氏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开口闭口就是她当年如何如何，主子谱摆的比谁都大，手捏的却比铁公鸡还紧。

刘家媳妇还在，她不好再向往常那般一股脑地往外倒苦水，便笑着顺着几个婆子的话往下说道，“可不是么，你李婆子见天在王妃跟前晃悠，好东西得了不知几何，怎还为着个赢来的镯子跟老姐妹们使起脸色了？”。

“来来来，再来，王婆子你过来，趁着今夜手气好，我说什么也得把这对镯子凑齐了”。

那叫王婆子的也是个不客气的，“你怎知是你凑齐，不是我凑齐？”。

“哈哈哈哈哈，那咱们就各看本事了哈哈哈，来来来，干”，看李婆子不动，她嫌弃的撇撇嘴，挥去面前的柳絮，端着酒碗塞她手里，“往后还处不处了？你可不兴这样啊”。

“敞亮点！”。

“就是就是！”

听到这话，李婆子脸色更差了，“我...”，她苦涩的扯扯嘴角，端起那粗瓷碗一饮而尽，“我的老姐姐啊，你们就别取笑我了，我嗝”，她打了个酒嗝，抬手在胸前砸了两下，吐出那口闷气，扶着亭柱脚步蹒跚的起来，“我嗝，我是不行了，说不得这就是咱们的最后一，一面了，嗝”。

喝酒的打牌的都停下了手。

一时之间，只听得见风吹柳丝沙沙响的声音，远处水声潺潺，周遭的雾气也更厚了，“呱呱呱”的蛙叫传入耳中，瘆的人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谷婆婆搓搓胳膊，拔了头上的簪子在沾了水汽的烛火里挑了两下，强扯出笑意骂道，“你这老东西，莫不是喝糊涂了？好端端的怎么还说起那丧门子的话来了？”。

李婆子摆摆手没再言语，她虽不知道王妃给她那壶究竟为何，但大致也能想到是要借此设计于家人。

事已办妥，没曾想于刘两家的男人却挪了地方，她得赶紧回去复命了。

亭子里的其他婆子见她真要走，登时也坐不住了，七手八脚的把人往回拽。那些对于氏不恭敬的话是这大嘴巴的李婆子说的，可她们也没少在背后添油加醋的往外传，真要计较起来，谁都逃不掉干系。

几人交换着眼神去看刘家媳妇的脸色，“大妹子，不是咱们对夫人不恭敬，只是...酒后的糊涂话，为此搭上条人命也犯不着，你看是不是？”。

刘家媳妇为难的叹了口气，继续往碗里倒酒，“不是我不帮，只是”，说到此，她的声音放低了不少，“只是你们也知道，我这我这，我这话不顶用呀，谷婆婆”，她端着酒碗递给谷婆子，“你是夫人身边的人......”。

谷婆婆这会那还敢接她的酒，“你们家那表姐什么性子，旁人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她小声说道，“这是能求情的事么？”。

那日李婆子去揽月阁递消息，本就是她代为传话的，后来私底下的戏言传到于氏耳朵里，她就已遭了顿责骂，这时候再去求情，那不是惹火上身么？

“也不是求情，就是......”，刘家媳妇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说，“下手轻些.......”。

旁边观望的人也咂摸出味了，这刘家媳妇也想保这李婆子，“咳”，挽香阁的宋婆子轻咳一声，“我倒是有个主意”。

剩下十几双眼齐刷刷的望了过来，就连瘫坐在地上的李婆子都支起了头。

“再不济你也是王妃院子里的婆子，就算真要处置，也得先让王妃松口是不是？”。

李婆子又瘫坐了回去，“你当我没想过这事么？可王妃如今连东跨院都不去了，王爷前两天还问问，如今是问都不问了，指不定哪天就回承华殿去了，到时候...到时候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你听我把话说完”，宋婆子不耐烦的打断她的哭嚎，“大家伙你们仔细想想，几句闲话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真闹出了人命，王妃能不借机发作？是不是？前些年那谁家的小妾打死了个丫头，被那丫头的家里告去官府，险些让主家丢了官的事，你们都忘了？”。

“可咱们这是王府，谁，谁敢进来拿人呐？”，李婆子讨好的递上一碗酒水，“这肯定不成”。

宋婆子白她一眼，没好气的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扣到石桌上，“外面人不敢进来，里面人还不敢管么？现下她又落了下风……”。

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这十几个蠢人，轻哼一声道，“只要.....”。

旁边的人左等右等等不到话，急切的伸手去拽她，“只要什么，你，你手怎么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