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大统领曹兆在这特殊的一天,亲自代领人守在皇帝刘寰召见大臣的延英殿外,他虽然早已把正门和宫内要道抓在手里,却没想到定远侯这些年虽被压制,活得谨慎小心,却仍在禁军里留了几枚“钉子”。
李景骁穿着普通禁军的衣裳,混在这一队换防人中入了宫。但能入宫,不代表能接近核心宫室。
宫城层层门禁,查验严格。韩熙替他解决了入宫之后的第二个问题。他用左相府的印信,调走了两处巡夜禁军,又让人故意在东宫旧苑放了一把小火,引走了曹兆手下三分之一的禁军。李景骁才能在混乱之中进一步接近延英殿。
下一步,曹兆在杜宗羽进入延英殿中突然腹痛,想是自己今日当值前喝的那杯冷茶导致了,就让自己的亲信诸葛寂替自己看守,自己先去解决一下私人问题。而他就这么一去不返了。诸葛寂接替他的看守,公布命令分散了一半人去其他地方守卫。
只他带领自己的核心亲信守卫在延英殿外。杜宗羽不知道,诸葛寂去年新娶的爱妻,是卫氏家族女儿的血脉。卫氏,当然不愿意在那偏远流放之地呆着,一直谋求回京城重享荣华富贵,直到韩熙找上了他们。
而光李景骁和他所带的八个人还不足以对抗皇宫禁军。昭宁公主虽然被禁足,却因为贵为先皇唯一血脉,无人敢慢待,因此昭宁公主借口禁足苦闷,非要让京城有名的杂耍班“云著”住进宫中给自己表演杂耍解闷,皇帝刘寰也就同意了。
但没有人会想到,“云著”的幕后主理人一直都是韩熙,“云著”这些人的身份除了杂耍艺人外,每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是韩家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后秘密武器。
于是李景骁顺利走到这一步,走到杜宗羽的面前,并且是“刚刚好”他动手毒杀了皇帝之后。
李景骁说:“不仅仅是我与谢清阁,还有定远侯府、还有韩仲韩熙、还有昭宁公主。”
他能不恨吗?面对眼前害死自己堂姐的凶手,他说出了这句诛心的话。
殿中,杜宗羽看着李景骁,明白自己为何输在了这半步。李景骁说的对,他不是一个人,自己或许一直也小瞧了这些势力,这些他以为已经臣服的势力:护国公府、定远侯府、韩仲、韩熙,还有昭宁公主。这些看似被打压、被欺迫、被困住的人,竟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早已结成同盟。
果然是蚍蜉撼树么?
他望望眼前的李景骁:李景骁和谢清阁,这两人,确实就有这样的号召力呀。
不然他也不会只是在大殿中见过谢清阁两面,就潜意识里把她当做一定要除掉的对手。
还有李景骁,不过是个未及二十岁的青年,他却一直隐隐非常忌惮。
“那么,长平侯想怎么做呢?”
“你谋刺当朝皇帝,人证物证俱在,由百官裁决。”李景骁望着地上皇帝的尸身,平静道。
“长平侯虽在军中有些权势,但你却还没有让朝廷文武百官都听你号令的本事吧。”
“咳咳”,外面传来几声苍老的咳嗽。左相韩仲被人搀扶着进来,他身穿紫袍,俨然仿佛上朝一般严整。
杜宗羽看到他,脸色一变。
“韩相。”
“杜相。”韩仲冷声回他,越过他,对着皇帝伏在地上的尸身跪下一拜,又由左右之人搀扶着起身,他的右手一直拿着厚厚的卷札。
他微微抬起右手,对杜宗羽宣布道:“中书令杜宗羽,你勾结外敌鞑靼,通敌卖国于北境,是为不忠!你构陷忠良,暗杀先皇托孤重臣,是为不义!你私设秘库,暗中经营筠庆庄,妨害正常商贾活计,中饱私囊,是为不仁!本官这里有你作恶多端的详尽证据!”
他转向李景骁,咳了一声,“长平侯,劳烦你让宫人去扣皇帝殡天的云板,之后,再命禁军击响宫城北侧大朝会的铜钟!老夫要连夜召集在京文武百官,共审国贼!”
原来如此,韩仲这老贼蛰伏已久,大概就是在等待这天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景骁的出现,让杜宗羽看清自己的败局,而韩仲姗姗而来,就是那块落井的石头了。
已近子时,杜宗羽想,这次的大朝会,就算是东方既白,也不会停的了。但他竟没有多么痛心疾首,相反,他甚至在心底感到一丝丝平静。他最后望了一眼皇帝狼狈的尸身,原因,大概在于他手刃了敌人。
这一直以来都是他的首要目标,江山,在他心里不过屈居第二。李崇岳、护国公、贵妃这些人的死,不过是为他刺杀皇帝铺了一步步路而已。
江山?直到此刻他才敢明确,江山在他心里还是比不上卫楚。
“走吧。”他面对着李景骁,束手就擒,没有一丝一毫败者的颓唐。
这场审判杜宗羽的大朝会,召开了一天一夜。皇帝的崩逝,让文武百官猝不及防,而韩仲在所有人面前展开的杜宗羽的罪证,却惊掉了不少官员的眼睛:
中书令杜宗羽,陷害胡氏义商,夺其家产;
暗中经营筠庆庄,吞并商路,打压商人,截留军粮;
与鞑靼左贤王暗中结盟,以割让凉州为酬谢,让鞑靼人助自己夺得天下;
私通户部兵部,拖延凉州粮草;
收买禁军,豢养死士;
谋害先长平侯,先护国公;
谋刺长平侯夫人,欲借机扫除归来行的障碍;
逼死贵妃,谋害皇嗣;
弑君逼宫,伪造罪己诏,意图摄政篡位。
种种种种,罄竹难书,且由莫霜代表谢清阁向左相府提供的账目银流铁证证实。
杜宗羽一派,自此全部下狱。以杜宗羽之罪,原本定为秋后处以极刑。但就在这场大朝会之后的两天。杜宗羽在牢中服毒自尽。他的神态安然,手中握着一卷画,合衣而睡。有人偷偷打开那卷画看了,据说,画上的女子,长得非常像先皇后卫氏。
等一切完事,李景骁率大军北征鞑靼。
皇城之下,春风吹过朱墙,城楼旌旗猎猎,数万将士列阵于长街尽头,整座京城都在这浩荡军威中震颤。
谢清阁在皇城下为他送行。解了毒后,她的脸色一日好过一日,也没有那么畏寒了。只是李景骁轻易不许她出屋子吹风,时刻都让紫木看好她。
因此虽是春天了,谢清阁还是披了厚厚的大氅,她并不想穿,但紫木和李景骁两个人不答应。
一个是失而复得自家小姐,一个是失而复得最爱的老婆,两个人如今在这件事上格外齐心,谁也不肯让步。
谢清阁仰头看他。风吹过她鬓边碎发,李景骁看着她埋在大氅雪白狐毛的连,抬手替她拢了拢发丝,又合握了一握她的手。
她的手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冷了,开始温温热热。李景骁握了一会儿,再三确认过这份温度后,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一个月。”
他说。
“我就回来。”
他的声音有锋芒毕露的自信:“我会把鹘城一并拿回来,把这个完整的天下作为礼物送给你。”
青年翻身上马,面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傲然与意气,向自己的爱人求认可,“谢清阁。”
“你信我吗?”
紫木没听清谢清阁的回答,等她揉了一揉被风吹迷了的眼角时,大军已经起行。
紫木走过来,好奇八卦,“小姐刚才和侯爷怎么说的啊?”
谢清阁望着大军浩瀚连绵的队伍,说,“我相信。”
她望了一眼紫木,她相信,这一个月的短暂分隔算不了什么,他们会在一个清平人间里携手而立。
三个月之间,鞑靼左贤王被李家军马打出国土,李家成功收复鹘城。之后李景骁派军继续追击鞑靼人至老巢,鞑靼王被迫遣使求和,献还掳掠百姓与边地旧土,立誓百年内不犯凉州。
三个月之后,李景骁在文武百官的推举之下,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靖,同年为清平元年。
李景骁登基后第一道诏令,便是昭告天下,重审旧年冤案,抚恤边军遗孤,归还被构陷义商胡氏的产业。
第二道诏令,定商税之法,凡粮、药、盐、铁等关乎民生军需者,不得由一家一族垄断。商人与普通百姓平权受法保护,商人不需要再屈膝依附权贵。
终李景骁这位靖国开国之君一朝,只立谢清阁一位皇后,而无任何嫔妃。两人携手共治,海内清平,帝后的恩爱故事流传百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