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

杜宗羽听了朱琢的禀报后，一时没有说话。

他对面的朱琢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一路上几乎没有合过眼，风尘仆仆却忍不住满面激动。

烛火在书房里安静燃烧。朱琢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面，自己已经把情况都交代清楚了：谢清阁被相爷派去刺客围杀性命垂危；李景骁为救她渡内力之时，被朱琢的手下死士刺杀成功，夫妻俩双双身亡；凉州大军哀恸，军心打乱。

可是为什么，相爷一语不发呢，他心下忐忑不安起来。

朱琢不知道的事，早在他踏进相府的前一刻，已经有凉州秘密军情传来：有小股鞑靼人越过凉州边线鹘城，袭扰目前属于胤国的边境沙堡，烽火骤起，局势混乱。同时，长平侯意外神色，凉州军营大乱。

方公信新归，本就不被凉州边军信任。现在边军无人统领。他们不可能战得了鞑靼人。

看来，凉州必失。杜宗羽长舒一口气，闭了闭眼，凉州，原本就是他与鞑靼左贤王做的交易。是他送给鞑靼人的礼物，让鞑靼人帮助自己。

好，真是好。

现在护国公死了，李贵妃在两日前自尽于玉照宫。李景骁死了，谢清阁也死了。左相韩仲病重，朝中文臣俱都臣服于自己，武将也已随着护国公和李景骁的死而凋亡。

现在，京中谁还是自己的敌手？

有人猜杜宗羽是为了做胤国的佞臣、权臣，才苦心经营二十年。但如果他只想做逆臣，做汉朝霍光一样的人物，他何须与鞑靼人结盟，不惜送出凉州这一片土地？

他的目标，一直以来，是那个人。

杜宗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天门将开，向他大敞。

他夸赞了朱琢，屏退了人，然后吩咐相府管家，“告诉毓妃，我申时进宫面圣。”

管家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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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刘寰这几日睡得很不好。莫名心慌，有两个晚上在半夜中醒来，侍寝的美人抚着他的胸口问，“陛下怎么了？”

刘寰推开人，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绪烦闷。这几日，他频繁梦到从前的人，皇兄，自己曾经狂热爱慕过的皇后卫氏，护国公，李崇岳，甚至是两日前自尽的贵妃。

他身体一阵阵发冷，虽说已经开春了，他还是叫宫人添了一床后被。他自思，自己才四十五岁，尚且壮年，身体就这般不济了，看来还是近些年沉迷声色的缘故。他暗暗思量，等问仙楼建成后，他就潜心斋戒，保养身体。刘寰遣走了美人，自己一个人在空阔的寝殿中复又入睡。

第二日宫门下钥前，内侍禀报，中书令大人求见圣上。

刘寰让人把他召进来，文，“杜卿这个时辰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杜宗羽望着高座上的刘寰，跪下行了个大礼，“臣有两件喜事，要禀报陛下。”

刘寰眉眼一喜，“哦？”

杜宗羽：“第一件么，回陛下，臣收到密件回报，长平侯李景骁与夫人双爽在凉州城身死。”

皇帝坐直了身子，“哦？怎么回事？”

杜宗羽：“凉州来报，长平侯夫人途中遇袭，性命垂危。李景骁为救其妻渡内力时遭刺客……臣想，应该是鞑靼人所派之刺客所害，二人不幸双双殒命。”

“真死了？”

“真死了？”

“消息确凿？”

“确凿。”

刘寰默然……片刻后嗤笑一声，“明天朕会让人拟赋追悼长平侯府这一脉。”皇帝来回踱了几步，压在心口三日的巨石终于破开，本来他还担心贵妃的死讯传到凉州，李景骁会不顾一切起兵与朝廷作对。

现在真是上天向着他这位真龙天子！主理问仙楼修建共事的道士陈吉说的没错，他是天命所归，在人间时统御寰宇，来日登仙，也必青云直上九重天。

刘寰心情不错得问道，“第二件呢？”

杜宗羽抬眼看着他，“第二件，是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暖阁骤然静住。刘寰脸上的笑意攸僵，“你说什么？”

杜宗羽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放到案上，“陛下在位多年，亲佞远贤，宠信奸臣，致使边关失守，民变四起，朝纲败坏……”

他面上带着平静的微微笑意，“两日前更因一己好恶逼死没有任何过错的忠臣之后李氏贵妃，如今大胤危亡在即，臣请陛下下罪己诏，辞退帝位，由臣主理朝政，整顿朝纲。待边关之事平息后，臣会从宗室中检拔资质优秀的子弟，继承皇位。”

刘寰愣了许久，好像才听懂他的话，他望着杜宗羽，只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杜宗羽。”刘寰齿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宗羽哂笑，“臣当然知道。”

“反了！反了！你反了！”刘寰满脸涨红，甩了个玉盏在他脚边。杜宗羽看着那玉片在自己脚边裂开，纹丝不动，他的脸上依然是矜贵自持的中书令大人的寻常表情。

“来人！来人！”刘寰大拍着御座。

但任凭他叫嚣了许久，外头却没有任何动静。平日随叫随到的内侍、禁军、宫女，仿佛在杜宗羽进殿后就消失了。

连他一向亲身伺候的心腹内侍也不见，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这番对话，居然就发生在暖阁里只有自己和杜宗羽这两个人之时。

杜宗羽归为中书令，是他一手提拔的股肱之臣，往常他来见自己，自己也会遣走多余宫人，只能心腹内侍一人在旁侍候。他是太过信任杜宗羽了，所以连今天，自己的心腹内侍也退走，他都没有意识到。

刘寰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有些提防地看着杜宗羽，勉强让自己保持镇静道：“杜卿，你先帮朕去传人。让何非和关绍进殿侍候。”

何非就是他心腹内侍的名字，而关绍是他近身守卫的禁军队伍之首。

杜宗羽看着皇帝的脸，笑道：“陛下，臣怎么会为你叫人呢？”

皇帝终于破防，指着他，手都气得发抖，“你！你反了！你要干什么？”

“臣要……陛下盖玺。”

“朕凭什么要听你的！”

“唉，陛下一定要臣对陛下动手么？”

“你敢！”

杜宗羽朗声道：“来人——”今天他说话显然比刘寰管用。

外间立马冲进来四个内侍，杜宗羽道：“按住他。”

刘寰大怒，“你你你们敢！”他起身要走，被七手八脚拽住按回座椅里，依然兀自挣扎，大声呵斥道：“你们敢碰朕！你们这群阉人！朕杀了你们！！！”

刘寰年轻时也是骑射俱佳，只是登基多年，在毓妃的陪伴下沉迷酒色，又乱服食道士进献的丹药伤了本里，身体早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好。是以仅是四个内侍就制服了他，把他按在椅中制住了手脚。

杜宗羽风度翩翩走来，把罪己诏放在他面前，问：“陛下要盖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