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工匠应募者,免其家赋役三年,赏钱十千。有奇技者,另给重赏。”
念完了,他收起敕令,看着底下的人。
“都听清楚了?”
没人应声。
阎立德也不等他们应声。他转身往正堂走,边走边吩咐主簿:
“派人去工部、都水监、少府监,让他们把人派过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人。”
“去库房把所有的船样图纸都找出来。扬州来的,广州来的,登州来的,还有那些胡商进献的,全找出来。”
“派人去扬州、登州、莱州、广州传令。各船场即刻开工准备。工匠不够就征,木头不够就运。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根龙骨进场。”
他说着,已经走进正堂。
院子里,几百号工匠还站在那里,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
“这是……这是真的?”
没人回答他。
但鼓声已经停了,人已经慢慢散了。将作监的院子里,只剩下初升的太阳照在那些还懵着的脸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刨子、斧子、凿子上。
【长安·朱雀大街】
快马从朱雀门驰出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那是驿使,背上插着黄旗,怀里揣着敕令。往南的去广州,往东的去扬州,往东北的去登州、莱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路边有人指着那匹马问:“这是往哪儿去的?”
旁边的人答:“没看见黄旗吗?朝廷的急件。八成跟昨晚天幕上的事有关。”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匹马已经跑远了,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慢慢落下来,落在那人刚咬了一口的胡饼上。
【扬州·江都县·船场】
船场在长江边上,占了半里长的江岸。
几十个船坞一字排开,有的正在造新船,有的在修旧船。刨花、木屑堆得到处都是,桐油的味道混着江水的气息,飘出很远。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凉意。
船场令姓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船场待了三十年。
他接过敕令,看完之后站在船场门口,愣了半晌。
旁边的小吏问:“令官,怎么了?”
崔船场把敕令递给他:“自己看。”
小吏接过去,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这……这船要造三十丈?”
“不止。”崔船场说,“还要用铁力木做船底,要用水密隔板,要分头营造——这些东西,咱们造过吗?”
小吏摇摇头。
崔船场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船场里走,边走边喊:
“把几个老匠人都叫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场的工棚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老匠人围成一圈,听崔船场把敕令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工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挂在梁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然后一个姓周的老匠人开口了:“令官,这船……是真要造?”
崔船场看着他:“敕令都下来了,还能是假的?”
周老匠不说话了。
另一个姓吴的匠人问:“三十丈的船,龙骨得多长?咱们没有这么长的木头。”
崔船场道:“敕令里没说。但宫里派人来督造,总会带着图纸来。”
“那木头呢?铁力木从岭南运,得走两个月水路。”
“少府监支给。缺什么,报上去。”
“工匠呢?咱们船场才两百多号人,够吗?”
崔船场看着他:“不够就征。短番匠不够,征长上匠;长上匠不够,募明资匠。敕令里写了,免赋役,赏钱十千,有的是人来。”
吴老匠不说话了。
又一个人问:“神女说的那个水密隔板,咱们没见过。怎么造?”
崔船场沉默了一会儿。
“先试。”他说,“在江边造一艘小船,装上隔板,下水试试。能用,就放大;不能用,再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老匠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我心里也没底。但朝廷要造,咱们就得造。”
“造得成,是你们的本事;造不成,是我的脑袋。”
工棚里又安静了。
江风还在吹,有人咳了一声。
过了很久,周老匠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令官,那……那咱们试试?”
崔船场点点头:“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