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会稽郡·某渔村】
天幕暗下去很久了。
陈大还蹲在船边,手里的旱烟杆咬了半天,没点上火。
月光铺在海面上,一片银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阿狗从屋里探出头:“爹,还不睡?”
陈大没应声,他脑子里还在转天幕上那些话——十亿两银子,三百座太和殿。
他这辈子没见过十两银子攒在一起的样子,虽然他并不清楚太和殿是什么样的,但总之应该很多就是了。
阿狗走过来,挨着他蹲下。
“爹,天幕上说的那些银子,真能从海上弄回来?”
陈大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磕出什么来。
“不知道。”他声音闷闷的,“但二十多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阿狗转头看他。
“你二叔。”陈大说,眼睛还盯着海面,“那时候他也是你这么个岁数,县里来了个商人,说海那边有瀛洲,遍地是宝,村里去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
“后来呢?”
“三年后回来的没几个。”陈大说,“你二叔命大,回来了。”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带回来啥了?”
陈大终于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月光底下,儿子那张脸被海风吹得又粗又黑,眼睛却亮亮的。
“带了条命。”陈大说。
阿狗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二叔到了瀛洲吗?”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是哪里。”陈大慢慢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说那岛上的土,是红的。”
阿狗抬起头。
“红的?”
“嗯,他说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像血,又不像血。”陈大把烟杆叼回嘴里,“说那岛上的人,拿那种土涂在身上,涂得满脸满身都是。”
阿狗不划地了。
“爹,我想去看看。”
陈大没说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凉意,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被浪声盖过去了。
“睡觉去,明天早起打鱼。”
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二叔后来再没出过远海,就在近处打打鱼,说是够吃就行,走远了容易丢命。”
阿狗还蹲在那里,看着海。
月光底下,海面还是那片银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远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听不真切。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杂乱。
阿狗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望去。
“里吏——”那声音穿过夜色,拖得长长的,“里吏——县里来人啦——朝廷有令——”
阿狗猛地站了起来,看他爹屋子已经熄灯,他又转过头,看着那片海。
月光底下,海面还是那片银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唐朝·贞观十四年·将作监】
敕令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阎立德站在院子里,接过中使递来的黄绫,展开,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人说:
“击鼓。”
鼓声响起来。
将作监的工匠们从作坊里出来,从值房里出来,从四面八方聚到院子里。有人手里还握着刨子,有人袖子上沾着木屑,有人边走边系腰带。人越来越多,站满了半个院子,又挤满了整个院子。
阎立德站在台阶上,把那卷黄绫高高举起。
“这是昨夜宫里送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有旨——造大船,走远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的马蹄声,能听见鼓声在耳边嗡嗡的余响。
然后有人小声问:“多大?”
阎立德看着他:“天幕上说的那种。能走一年的。”
没有人说话。几百号工匠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发懵。
阎立德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开始念敕令:
“一、将作监即日起征集天下良工,研究远洋大船。凡有建言者,无论官民,皆可上呈。”
“二、所需木料、桐油、铁器、麻绳,由少府监支给,不得有缺。”
“三、扬州、广州、登州、莱州四地,各设船场,分头营造。将作监遣官督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