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眼下,仍有一些事情需要查清。
五十年前,任凌飞尚未堕魔之时,本就不擅灵力玄术,一身本事尽在体术拳脚;后来坠入魔道,周身萦绕的亦是纯粹魔气,与沈珩所修的正道灵力、玄门法门,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体系。
可这骨笛,竟然能滋养他的灵力,甚至在他重伤之际温养神魂,此事实在不合常理。
眼下既已踏入阴间,倒正好借此机缘,看看能否查出这骨笛的隐秘。
阴间天穹终年沉郁如墨,从无日光洒落。可今夜天际却异状突生——两轮寒月悬空,清辉冷冽,交相辉映。
沈珩早年便听过古籍记载,阴间双月凌空,乃是鬼市将开之兆。
他抬眼望向长街,只见往来阴魂面色灰败,却皆是步履匆匆,不约而同朝着同一方向涌去。
沈珩起身,将骨笛收回怀中,抬步跟上。
这鬼市,他也得去探一探。
活人置身阴间,事实上极易暴露气息。好在沈珩身上带着魔尊骨笛,可借笛中魔气伪作自身阴气,掩去生魂气息。只要不近身撞上修为高深的厉鬼,这点小伎俩糊弄寻常阴魂,倒也足够。
行至酆都城外,荒原雾起。
浓雾如墙,穿行其间,只觉阴冷刺骨。待雾气散尽,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荒芜之地不知何时悬起一条倒悬长街,无数盏明灭不定的白灯笼与引魂灯悬于两侧,散出昏茫微光。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街边摊位林立,各色货物罗列其间,鬼影穿梭,络绎不绝。
此处没有酆都城的森严压迫,反倒喧嚣非常。怪异腔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熬好的孟婆汤底料,喝上一口,前尘旧事忘个干净——”
“上等怨气,刚从枉死城取来,要的趁早!”
“换脸换皮,阴钱到位,容貌任挑!”
沈珩混在鬼群之中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摊上各式诡物:瓷瓶盛着未嫁女子的悔恨之泪,泛黄的八字帖可咒仇人身染高热,红线缠缚的断指藏着死前执念,能替主挡去一场死劫……
视线流转之间,一物忽然攫住了他的目光。
角落的摊位上,叠着一件黑纱衣。衣料极薄,轻若无物,在昏灯下泛着微光。
沈珩一眼便认出。
这是件隐形衣。
此衣着身,便能隐去身形踪迹。只是单论隐形之效,于修道之人而言并不算顶用——鬼魔妖邪,或是与他这般顶尖修士,多半能凭气息感应辨出方位。
可若配上能藏气息的幻影蝶,二者合一,便能彻底敛去身形与气息,用处便极大了。
这物件,倒是值得拿下。
幻影蝶他早已留在萧洛身边,若他日还有缘相见,便将这隐形衣当作送他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沈珩迈步走向那摊贩。
摊位无匾无牌,只一根枯枝挑着盏幽绿灯笼,火光摇曳不定。摊主是个佝偻老妪,面上蒙着黑纱,手中正拨弄一串指甲串成的风铃,叮铃轻响,刺耳又诡异。
“客官,要买什么?”
老妪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
沈珩不言,只抬手指向那件黑色丝纱隐形衣。
老妪动作一顿,缓缓抬首,黑纱之后的双眼空洞无神。
“这个,价可不低。”她顿了顿,“你……买得起吗?”
沈珩默然不应,只定定望着她。
半晌,老妪枯瘦的手指缓缓伸出三根,在灯下晃了晃。
“这个数。”
沈珩不知她指的是三千还是三万,更不知这阴间交易的货币是什么样的阴钞鬼钱。他怀中空空,这些自然是一概没有的。
略一思忖,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摊面上。
那是一枚极品血芝。是昔日在书院时,借曹英堂之便顺手得来的。芝身通体赤红,莹润如血玉,一股浓郁至极的清香弥散开来,几乎要凝作实质。
此芝生于地底阴润泽地,不见天日,百年抽芽,千年方得一株,世间罕有。生人服之,如吞剧毒,顷刻毙命;亡人用之,却能吊住残魂不散,固住将腐肉身,拘着将散的生魂不至离体,为还阳、招魂、借命、渡魂争得一线生机。
这般功用,本就非正道所取,在阴间更是可遇不可求。
果然,血芝一出,非但面前老妪浑身一震,连周遭往来的鬼影也纷纷驻足,贪婪晦暗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老妪不敢有半分迟疑,双手颤抖着将血芝抓了过去,慌忙塞进怀里,连声道:
“好!好!卖给你了,快拿走,快拿走!”
沈珩将隐形衣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身后那老妪立即开始匆匆收摊,一副生怕他反悔折返的模样。
沈珩心中却忽然有些后悔。
方才太过仓促,不该一出手便是这般重宝,一来尚未寻到真正要紧的物事,二来此刻即便走远,周遭阴魂仍在频频回望,垂涎阴冷的视线黏在他背上,挥之不去。
若被他们察觉出他是活人——
那可就麻烦了。
“哎哟!”
却听一声怪调突兀响起,一只冰凉的手猝然扣住了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