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迟脸色骤变,急声道:“我不是!我并非——”
可萧洛已不愿再听。
“若有朝一日,你真入了伏魔司,我祝你前途似锦。”他语气平静,却彻骨决绝,“只是从今往后,我们也别再往来了。你去和先生说,收回换寮房的申请吧。”
别再往来!
苏迟怔然过了头,随即涌上一股荒谬至极的怒意,几乎让他想笑出声来。为一个沈珩,一个相识不足一年的沈珩——他竟然要和自己断绝往来!
他伸手,却被萧洛一把挥开,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起身。
“你又想干什么?”苏迟厉声质问,“真想去找他?他早已尸骨无存!”
“你别管。”萧洛头也不回,“我有办法找到他。”
他伸出食指,指尖微光流转,一缕灵力悄然注入虚空。片刻后,一只通体银白的蝴蝶自无形处翩然而至,轻盈地绕着他盘旋,翅尖洒落点点银粉,如梦似幻。
那蝴蝶最终落在他指背,微微颤动。
萧洛低头凝视,指尖轻触蝶翼,似在感应某种隐秘的讯息。忽然,他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书桌一角——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瓷四方倭角盒,精致小巧。他那般粗枝大叶的人,哪里会用这种风雅之物。
那分明……是沈珩留下的东西!
他立即踉跄起身,一把抓起那白瓷盒子,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只银白色的蝴蝶正静静栖息其中。它竟与停在他指背的那只一模一样,仿佛被惊扰了长梦,迷蒙地颤了颤触须,缓缓扇动起薄如蝉翼的翅膀,洒下细碎的银粉。
萧洛怔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床沿。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蝴蝶放在自己这里的?他竟然毫无察觉。
难道……是在那次争执,他执意要划清界限的时候?
沈珩,你怎么竟……如此决绝。
难道他早就预感到会有独自面对生死的一天,所以才提前做了准备,斩断了所有与自己的关联?
萧洛闭上眼,心中情绪翻涌无边。
苏迟仍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不定,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萧洛摇了摇头,沙哑道:“我要去找他。”
苏迟大惊失色:“你疯了!你上哪里去找他?”
“你别管。”萧洛忽然睁开眼,深深瞥了他一眼,“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苏迟,我会记着你的。”
苏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嘭地一声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萧洛独自留在寮房里,四下寂静,只余自己的呼吸声起落。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将他与那些空荡荡的床褥与书桌一同笼进昏暗里。
沈珩缓缓睁开眼。
此地阴寒彻骨,凄森惨淡,冷气透体而入,几乎将周身血脉尽数冻凝。脚下是一片黑泥,绵软黏腻;耳畔声响朦胧,如隔重渊水声;天穹终日沉郁晦暗,入目之色尽皆灰败昏蒙,四肢百骸更重若千斤,抬手举步皆觉艰涩难行。
此处,是阴间。
摄魄玄光镜——不知苏迟自何处寻得这样的上古神器。即便是昔日在皇家秘藏,他也仅是隔着展柜遥遥一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历其威。
世间典籍多载此镜能辨魂魄真伪、照破夺舍邪祟,却罕有记载,其更可贯通阴阳两界。苏迟显然也不知此秘,否则断不会以此物来对付他。
而当时对峙间,镜光裂出的缝隙,恰好成了他顺理成章踏入阴间的通路。
若沈珩真是夺舍,那日触及摄魄玄光镜瞬间,便必然魂飞魄散。苏迟与他朝夕相处近一载,即便误认他是魔尊,竟能藏着这般斩尽杀绝的狠戾心思。
所幸他并非夺舍,可那玄镜之力依旧霸道,依旧震得他元气大伤。阴间本就不是修养之地,他在此调息许久,才勉强回过几分精神。
可见,无论是五十年前,还是五十年后,他对身近之人的凶险心思,始终未曾有半分长进。
此刻,沈珩倚在酆都一处小巷的墙隅暂歇,怀中抱着那支骨笛。
他将骨笛取出,指尖轻轻抚过笛身。其上可怖魔气此刻几乎无法感应,反倒有一股温润灵力缓缓溢出,滋养着他体内伤势,才令他恢复得如此之快。
这是任凌飞的——
一念至此,心头又黯了几分。
待眼前事了,他便回沁山,寻一处清净地,为任凌飞立一座坟,将这骨笛一同入土安葬。
若他自己不幸身陨,便传信萧洛,代他全了这份身后愿。
只是眼下,还有诸多疑团,还需他一一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