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饭桌上,萧洛言之凿凿,说沈珩老家乃是繁华云州,连当地风土人情都如数家珍。怎么转眼之间,这白纸黑字的官档上,却成了千里之外的青州?
疑窦未消,他的目光顺势上移,落在了卷宗顶端的肖像画上。
只一眼,苏迟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画中人,方脸阔额,眼小如豆,神情木讷,相貌平平乃至有些愚钝。
这哪里是沈珩?
他认识的那位沈珩,生得一副极精致的皮囊。脸庞小巧,下颌尖削,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似有潋滟水波,清冷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妖冶。那般容貌,除非绘图者心怀恶意刻意丑化,否则绝不可能画成这般模样。
更何况,入学测验的画像讲究“留影存真”,需以灵力勾勒骨相,即便画师技艺不精,也绝不可能将如此鲜明的特征错画成另一副面孔。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顶替。
这个名叫“沈珩”的人,用的是假名,顶的是他人的身份,混入了玄门书院!
刹那间,苏迟心中翻江倒海,惊雷滚滚。
其实细细想来,沈珩身上的违和之处早已多如牛毛,只是往日里被他刻意忽略了。
那日后山凭空出现的浩瀚大湖,那般手笔,莫说是书院里的先生,恐怕便是当朝伏魔使周桓亲临,也未必能轻易做到。而当今年轻一辈中,拥有如此通天手段者,更是闻所未闻。
可这样的人,却不入朝堂谋求高官厚禄,反而压低了所有测试成绩,以“灵力低微”之姿,低调地挤进这所书院,平日里更是不显山不露水。
从前苏迟不愿深究,一来沈珩非世家出身,于他的仕途并无助益,无需费力结交;二来人人皆有隐秘,若只是隐藏实力,倒也合乎常理。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隐藏实力?这分明是连根带底,彻底换了一个人生!
他究竟是谁?
他又图谋什么?
世人熙攘,皆为利往。苏迟图的是前程似锦,迎养阿婆;萧洛图的是安稳度日,快意恩仇。
那沈珩呢?
他顶着假身份,藏着惊世骇俗的实力,蛰伏在这书院之中,究竟在等些什么?
电光石火间,苏迟忽然想起了萧今日的反常。
提及沈珩身世时,萧洛那瞬间紧绷的神经;听到“和贞天师”四字时,他那有些失态的喝止。
难道……沈珩与那位传说中的和贞天师之间,果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沈珩浑身是谜,偶然下山一趟,便遭遇诡异险境,随即匆匆回山,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一个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莫非是山下,有人在追杀他?
究竟是何等惊天秘密,竟惹来如此可怕人物的不死不休?
若他继续将玄门书院当作庇护所,这场风暴迟早会席卷而来。届时,与他走得最近的萧洛,乃至知晓了蛛丝马迹的自己,是否也会被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迟紧紧皱起了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沈珩回到寮房时,恰巧碰到萧洛在。寮房里本不许私开灶火,他却已在空地支起一只炭炉,慢火熬着药,药香四溢,满室弥漫。
余光掠过桌案——他那张桌上向来堆得杂乱无章,如今那盒子上又被覆了新添的药材碎屑,分明未被留意过,更遑论打开。
幻影蝶已沉睡在白色盒子中,他显然未曾察觉。若沈珩不提,这盒子大抵会随杂物一并清理掉也说不定。
但沈珩没有开口。
萧洛正忙着开窗通风,一回头见人回来了。沈珩原以为他会神色大变——竟没有。
昨夜那阴沉仿佛一洗而空,萧洛一如往常,笑嘻嘻地招呼:“哟,回来了?给你熬了药,快趁热喝吧。”
他嬉皮笑脸地凑近,满是药灰的手顺势便要抚上沈珩的脸颊,“我瞧瞧,脸色还是没大好。昨夜没睡好?今日可得好好歇息。”
沈珩侧身避开,他却毫无自觉,竟又凑上来,揽着人要往床边带。
沈珩在那手将触未触之际,抬手一拂,打在他袖口,将人挡开。
萧洛的手顿在半空。即便再迟钝,也终于察觉了这态度里的疏离。
他只看着沈珩背对自己走向床褥,苦笑道:“你这是打定主意,不想理我了?”
“我才好奇,”沈珩头也未回,冷冷道,“你竟还同我说这些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