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虚掩,他抬眸望去。门外是吞噬一切的无尽长夜。无月,无星,无风,亦无声。唯有浓稠如墨的黑暗绵延至视野尽头,仿佛连时间都在那里枯竭。
他缓缓转头,视线落回萧洛身上。
萧洛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腕缓缓下滑,像是已经无力握紧,却又不肯彻底松开。手腕上的力道在一点一点松脱,只留残存的温度,格外单薄。
“沈珩……”
萧洛唤他,眼眶渐渐变得通红。他快要流泪了。
沈珩望着他,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奇异而陌生的钝痛。他仿佛忽然间理解了这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很久之前他们曾失去过彼此,而此刻,他不想再度失去了。
“好。”
沈珩轻声应道,反手握紧了那只即将滑落的手:
“我不走。我陪着你。”
萧洛的眸底忽而漾起一层微光,像是死灰中复燃的星火。
“你不会离开我了吗?”
“嗯,”沈珩道,“我哪里也不去。”
萧洛抬手抹了把眼睛,终于一笑吗,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乞求:“好……别离开我,沈珩。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那就永远都把我当你最重要的人,好不好?”
沈珩没有犹豫:“好。”
萧洛顺势揽住他的腰肢,沈珩也顺从地依偎过去,将头轻轻抵在那人的肩窝。
这姿态亲密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曾做过千百遍,久远到已成习惯、已成默契、已成不必言说的共识。
方才的话仿佛已定下某种庄严而诡谲的誓言,将这漫长的黑夜拉得更加深邃,仿佛永无破晓之时。
于是,他们继续进食。
不知饥饱,不知停歇。欢声笑语在屋内流淌,却又奇异地透着死寂的静谧。
门扉依旧敞开。每当沈珩产生倦意,想要起身去门外探寻片刻,萧洛便会拉住他的手,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望他。
“你要去哪里?不陪我了吗?”
他便重新坐回去。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屋外,依旧是那片吞噬万物的死寂漆黑。
这方天地,苍穹永夜,不见天明。四野荒芜,再无第二户人家,唯有这一间孤屋,执着地亮着那盏昏黄的灯。
外面什么也没有,可当他回首,有桌案温暖的灯火,有“家人”静默相伴,更有萧洛紧紧牵着他的手,掌心温热。
不出去也可以,他想。留在这里也很好。外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地方容得下他;但至少这里,有萧洛。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瞳孔微微一缩。
那指尖正一点点变得透明,淡如轻烟,好似水墨无声地渗入宣纸,正在被这幻境同化、吞噬。
他在消失。他正在成为这永恒幻境的一部分。
可他并未收回那句承诺。
因为抬眼间,他看见萧洛笑了。
那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席卷了他的心神。那是幸福。
竟然是他此生从未体会过的、如此强烈而纯粹的幸福。在这逐渐消融的躯壳里,灵魂却因这份虚假的温暖,感到了真实的圆满。
忽然间,外面的黑夜有了一丝异动。
沈珩望去,只见天际的一角,竟不可思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了一缕微光。
亮光?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激起一阵惊疑。
天,不是永夜吗?怎会有亮光?
紧接着,一道声音穿透了厚重的虚空,似乎从极遥远之处传来。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万顷深水,焦急不已:
“沈珩……醒醒……快醒醒……”
是谁?这声音源自何处?
沈珩竭力想要捕捉那丝线索,思绪却如陷泥沼。
身侧,萧洛忽然拉住他,将一碗新盛的热粥推到他面前。
他语调温柔,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走神,沈珩。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永远把我当作最重要的人吗?”
沈珩一怔,下意识欲要点头应允,可大脑深处却骤然掀起一阵混乱的风暴,剧痛如针扎般蔓延开来。
面前的萧洛,笑容瞬间凝固,面色阴沉得可怕,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刹那间,天地倒悬,巨变陡生。
整个世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按入黑暗。天边那抹刚露头的微光、屋内那盏昏黄的灯火,所有的光源都在瞬息间彻底熄灭。
沈珩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他拼命挣扎,试图从那窒息的黑暗中挣脱——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依旧端坐在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