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那屋子突兀地立在山林深处，孤零零的，显得格外扎眼。

屋内亮着昏黄的灯火，除了两人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折子，那是这漆黑山林中唯一的光源。

房子极为古朴，全是用粗糙的原木和茅草简单搭成的草房，透着久远的年代感。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正中摆着一张斑驳的大方桌，后墙根下还供着一张小案，上面似乎供奉着什么牌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此刻，大桌前已围坐着四五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沈珩扫了一圈，皆是寻常样貌，并不熟识。

他们皆如那引路的老人一般，穿着古旧的粗布麻衣，表情木然，眼神空洞，仿佛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沈珩与萧洛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

那老人也缓缓落座，沙哑地吩咐道：“动筷吧。”

桌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只摆着几盘家常菜。

然而，当沈珩看清那些菜肴时，眉头猛地一蹙。

他意外地“认识”这些菜。

因为，那很像灾荒年间，他们孩子之间戏称为“满汉全席”的救命食粮。

一个破旧的碟子里，盛着半块发黑的肉，其中一半已经腐烂流脓；一碗稠得化不开的粥，像是逃荒路上路人施舍的残羹；还有半根沾满泥土的鸡骨头，分明是从人家倒掉的泔水里捞出来的。

沈珩拾起那双木筷，探入碗中，轻轻搅动，粥水翻涌，泛起一层灰白的沫。

胃里一阵翻涌，他几乎要放下筷子。

余光里，萧洛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他盯着那碗粥，眉心微拧，喉结滚了滚。许久，还是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沈珩心头一跳，刚想伸手阻拦，却已迟了半步。

却见萧洛的眉头先是紧了一瞬，嚼了两下，忽然松开了。

“好香。”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说罢便不再迟疑，筷箸起落间，风卷残云。

沈珩怔然垂眸，再次看向自己的碗。

恍惚间，那些腐肉、浊粥、泥泞的骨头，此刻竟不再那般面目可憎。它们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置换，成了一顿寻常人家的饭食——虽然依旧简陋，却莫名透着令人心安的温存烟火气。

萧洛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些许粥渍，见他不吃，朝他咧嘴一笑。

“跑了一天山路，你不饿？”他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促狭，“再不吃，我可就用嘴喂你了。”

说着，那张脸毫无预兆地猛然凑近，呼吸几乎喷薄在沈珩的面颊上。

沈珩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闪，可萧洛的动作更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子，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沈珩的嘴里。

这举动分明十分冒昧，甚至透着几分不合常理的轻佻与不谨慎。

可此刻，沈珩竟然未觉被冒犯。

因为那包子入口的瞬间，虽然触感干涩粗糙，毫无滋味，仿佛在啃一块冰冷的石头，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香气，竟顺着喉间蔓延开来。

沈珩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竟然忍不住再次动筷。一口，接着一口，继续吞咽着这“石头”般的食物。

在他动筷时，原本围坐在桌旁、面目模糊的那几张面孔，在昏黄的灯火下缓缓发生了变化。

除了身旁的萧洛，其余几人原本陌生的五官逐渐扭曲、重组，最终定格成了沈珩熟识的样子——是柳娘，阿宝，裂口鬼，阴兵他们。

他们从前的模样分明阴森可怖，此刻却表情和善，态度温和，场面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柳娘在给他夹菜，阿宝在对他傻笑，连那阴兵都收敛了煞气，如同邻家的兄长，宛如久别重逢的家宴。

沈珩看着这一切，心中竟生不出半分警惕与排斥。

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满室寂然，唯余箸触碗沿的细碎声响。

众人皆在进食。那饭食仿佛取之不尽，碗中堆叠的浊物从未见少；他们也似不知饥饱，机械而虔诚地咀嚼着，沉浸在这场永无终局的“团圆”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珩忽觉有些疲惫，搁下筷箸，想要起身舒展僵硬的筋骨。

指尖刚离桌面，腕间骤然一紧。

萧洛的手扣在他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无法挣开。

“你要去哪里？”那双平日里总是亮堂堂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不陪我了吗？”

沈珩一怔，只轻声道：“我出去透口气，片刻就回来。”

“你要回去了吗？”

萧洛忽然突兀地问道，表情黯淡下来，眼底的光仿佛寸寸碎裂。“难道，你是要离开我吗？”

回去？回何处去？

回到五十年前吗？或者，只是离开这间屋子？

他回不去了。过去早已尘封，已无他的容身之所，而若离了这屋子，天地茫茫，他也无处可去。

沈珩忽觉心头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