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洛恍然大悟:“哎哟,不早说!”
他根本不再施术,脚下一踏离弦之箭冲入血光之中。
黑影自四面八方扑来,缠上他的手臂、肩背、脖颈,萧洛反手一扯,生生撕碎一条影子,竟用最蛮横的力道往前撞去。
半空中的阴食童发出尖锐嘶鸣。它腹中那些人脸疯狂鼓动,皮肉薄得几乎透明,密密麻麻的眼睛齐齐睁开,死死盯着他。
萧洛踏空而上,一拳狠狠砸在那鼓胀的腹部。阴食童整个身体猛地凹陷,腹中一团黑核寸寸崩裂,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
下一瞬,整个身体从内部炸开,血光如潮倒卷,漫天怨气失去依附,疯狂四散。那些人脸从空中脱落,化作淡淡白烟。
柳娘惊叫着向那边扑去,那裂口鬼却猛地冲去,将她紧紧抱住。
“到此为止吧,柳娘!”
阿宝的尖叫逐渐风化,终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月色中。
柳娘无力跪坐在地。
与此同时,束缚着沈珩的鬼影终于四散,他失去支撑落向地面,萧洛立即冲上去抱住他。
“沈珩!没事吧?”
沈珩已经力竭,只能费力抬起指尖,“萧洛,铜镜……那个才是关键,是怨念所在。扔过去……送他们一程吧。”
萧洛一怔,转而会意,从怀里取出铜镜扔向柳娘和裂口鬼,右手捏出一个火焰,迅速将两人连同铜镜包裹。
“这次没错吧?”
火焰腾起,裂口鬼扭过头来,露出一个扭曲的,但似乎十分释然的笑。
萧洛叹道,“这样就是彻底灰飞烟灭了。不过,总好过继续在这里徘徊吧。”
不必谢,鬼兄弟。他心说。
怀里的重量忽然一沉。萧洛低头,竟发现沈珩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小脸后仰,苍白如雪,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两人在村子里休整了几天。
沈珩身体非常弱,体内灵力溃散,一直昏迷不醒。萧洛每天给他渡灵力,但他依然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他大致检查过,沈珩身上没有外伤,恐怕还是因为那祭神舞阵造成了内伤。
那些村民问心有愧,对他们十分客气,将他们好生安置,每天专人送来饭食和药物。这天他们又来送饭食,萧洛忽然挥了挥手,叫村长留下。
“说说吧,”萧洛道,“你们村子年年祭祀,年年那么多外乡人消失,你们会发现不了?”
村长讪笑。“往年的祭祀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的。祭神晚会的历史大约十余年,每年都会有外乡人被吸引过来参观,我们最开始以为两位也是这么来的。
月御也不是外乡人,而是由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担当。祭神晚会上也从没出过事,热热闹闹,只不过第二天醒来外乡人都不见了,我们都以为是已经自行离去了……”
那老头搓着手,“我们也没想到,这次沈公子扮了月御,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萧洛一瞪他,“听你这意思,是暗示这次出事还是我们的错了?”
“不不不,小民不敢!”村长赶忙要下跪,被萧洛又是一瞪,立即止住了。那晚上他们见识了这两人神力,纷纷以为这两人才是神仙下凡,此刻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萧洛站起身,步步逼近他。“我问你,最初进村时阿婉已经死了,为什么你骗我们她只是生病?更何况,那阴食童以前没有吃过村子的人,你们没有发现过有人失踪?”
村长吓得一言不发。萧洛冷笑道,“我猜,事实上之前的祭祀一定出过事,你们心里清楚,如果祭神舞不完成,村子就会有灾难。为了避免你们的灾难,就哄骗我们这两个外乡人成为你们的替死鬼,对吧?”
那村长终于扑通一声跪下,连同身后跟着的一群村民一起,“神神神神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民吧!那那那阿婉死状那么可怖,我们谁也不想变成那样啊……”
萧洛叹了口气,挥挥手,“全部出去吧。我们既不是神仙,也不是恶鬼,不会平白无故杀人。”
他说话间一顿,“——即便你们全都死有余辜。”
那些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嘟囔着退出去了。
萧洛回首扶着额头,心中多少有些后悔。当初冲动进入这个结界,完全是为了和沈珩彼此置气,事实上最好的方式是等到书院里的先生过来,查看后再进入。
他自己无父无母独身惯了,身边只有苏迟这么个发小,出了事到也不足惜。沈珩呢,也不知道他在书院里有没有熟识的同乡,是不是正在找他,急得团团转。
现如今沈珩昏迷不醒,就算真这么带人回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交代。
“沈珩啊沈珩,”他自言自语喃喃道,“你该不会永远醒不过来了吧?你的同乡会不会杀了我啊?”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嗤笑。“你多虑了,我根本没有同乡,没人会因为我杀你。”
萧洛一低头,竟然发现床上的沈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眼雪亮盯着他。
看他这样子,恐怕已经醒来有一阵了。萧洛气道,“你醒了怎么也不出声?!该不会这段时间都在装睡吧?”
“放心,”沈珩道,“我刚醒,只听见村长说的那些情况,没听见你喃喃自语。”
萧洛:“…………你这人真是……”
沈珩一抬手,萧洛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把床边的水碗递给他。
待沈珩润完嗓子,他夺过沈珩的手腕检查他的状况。沈珩细胳膊细腿没什么力量挣脱不开,他确认过的确没有大的危险,才将他的手放下。
鬼门关走了一遭,也算是难兄难弟了。两人相视一笑。
“说起来,”萧洛问,“你怎么会猜到那裂口鬼会是阿宝的爹?是因为那个铜镜?”
“表面它跟随我们回到柳娘家,但我想实际并非如此,根据村民描述,村子中从前应当不会出现鬼的。那么既然它出现了,就不是因为偶然,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属于那里。”沈珩道。
萧洛一握拳,“所以它那晚照那铜镜,是在提醒我们?”
“是啊。你总算发现了。”沈珩叹气道,
“第一晚就看得出来他并非恶意,否则不会那样愣愣站在你面前不动手。谁想到你就是这么个莽夫,直接给杀了。它本意想吓唬我们自行离去,不要参与到阵法中来。虽然说即便他劝,我也必然会去探探罢了。”
萧洛:“…………”
他自知理亏,却还嘴硬,“你还说我?还不是因为你太弱了,这么多天没见你动过一次手,我不过是出于同学情谊帮你,还不领情!哎,我看你除了有点道具之类的小玩意,其实根本就不会任何实战吧!”
沈珩不语。他体内灵力溃散,事实上多是封印刚解所致。否则,以他当年实力,怎会因为那小小的阴食童受伤昏迷这么多天。
他扯开话题道,“那祭舞的阵型应当有玄机。起舞时看似杂乱,实际似乎暗合某种阵法。每当转向东南方位时,地面阴影会扭曲。毫无疑问,是噬灵阵。”
噬灵阵,每逢三转,阵眼便吸一分精气,萧湛从前偶然听说过这种阵法。而阵眼不必多说,必然是月御的位置。
难怪沈珩体内灵力大失,是被这邪阵蚕食所致!
萧洛几乎暴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在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吗?”他竟然出离愤怒,揪住沈珩的衣襟,“万一真有不测,你那晚就要被活活耗死!”
沈珩显然没想到他忽然这样,显然一怔。他们认识不过几天,彼此并不知根知底。即便自己真的死了,他也没必要为此难过。
他为何会对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如此在意呢。
沈珩转而莞尔。这一笑如薄雪映月,美得惊心,却让萧洛心头莫名一颤。
“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活一次,不会那么容易让自己死。你且顾好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