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阿宝悬在半空，身子蜷成一团，肚腹微微鼓起。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隐约可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一颗颗葡萄大小的东西，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等到看清那些“葡萄”的真面目，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是一张张人脸。
眉眼宛然，口鼻俱全，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表情，尽数挤在那小小的肚腹里。此刻正不断蠕动着，挣扎着，像是要破开那层薄皮爬出来。
“阿婉！那是阿婉的脸！”
“还有……还有阿宝他爹！”
村民们不可置信，“阿宝他……他吃人？他吃了阿婉和他爹？”
“所以，之前祭祀后消失的那些外乡人，也是——”
萧洛瞳孔骤缩。
红光映出沈珩脚下数道黑影，如毒蛇般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他的脚踝，正一寸寸向上攀爬。
那些黑影，分明是从其他舞者的影子里分裂出来的。难怪他挣脱不得。
可那黑影爬到膝弯处，忽然停住了。
“我不吃……”
婴儿的哭声从阿宝口中传出，细细的，弱弱的，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不想吃……”
“阿宝，听话。吃了他，你才能继续长大。你不想陪着娘了吗？”
一道声音响起，自人群外缓缓走来。柳娘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两位果然有些本事。这么多年，你们是第一次逼我现身的。”
沈珩表情有些不忍，缓缓道，“我原以为阿宝脸色不对，是受这村子异常的影响。却没想到，阿宝早就死了。而你竟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把他做成阴食童。
你一直在杀人，维持你儿子活着的假象，甚至还让他慢慢长大。”
萧洛终于听懂了怎么回事，气得大骂：“你还是个人吗？且不说那些无辜的人命，把你的亲生孩子弄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也忍心？！”
柳娘表情讥诮，“你不过是高高在上地指点，怎么会知道我的苦衷？你不知道阿宝一出生就死了，更不知道这是我流产数次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我唯一留下的孩子，竟然是死胎。老天为什么这么对我？”
“难道我就没有反抗老天爷的机会了吗？不，我有——我得到了。只要我得到了，我就一定要试试！”
村民们哗然。
“柳娘，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我们这么多年的同乡，你竟然杀人？！”
沈珩叹息。“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之法。你怎么知道，用这副死胎的身体慢慢长大的，是你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柳娘表情松动，却仍旧嘶喊道，“你休想动摇我！事已至此，难道我还有退路吗？”
沈珩皱眉，费力抬高音量，“不要执迷不悟！我问你，这种术法极其少见，催动起来也不是你这样的平常人能做到的。是谁告诉了你这个办法？”
但柳娘已近疯癫，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事已至此，你们所有人，都给这两个外乡人陪葬吧！要恨就恨那外乡人，为什么戳破这一切！”
人群瞬间尖叫起来。
红光炸开，柳娘抬起手中的东西，口中默念什么，紧接着背后忽然凭空出现一道巨大鬼手伸向沈珩，而他还被束缚着，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的身影凭空出现，生生接住了那道攻击！
几人同时愣住了。是刚刚不断灰飞烟灭，却不断复活的那只鬼。
柳娘表情不耐，“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说罢抬手，巨大鬼手已再次出现，这次对准那溃散后重新凝聚的裂口鬼。
“阿柳，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原本空洞的身体因为这攻击变得更加千疮百孔，却仍旧直立着，摇摇晃晃地靠近柳娘。
“别再这样了，阿柳。”
柳娘浑身一震，表情变得不可置信。
“你……是你？”她迟疑着，花了许久来确认——直到事实终于落定，声音颤抖起来。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没有去投胎？”
那鬼摇了摇头。灰白的脸上，连咧到耳根的笑容都似乎柔和了些。
“我没法投胎了。”它说。“被这术法害死的人，都投不了了。”
沈珩眉头一跳。难道他是阿宝的爹？
原来这鬼一路并不是跟着他们，而是去找阿宝家的。那地方，本就是他的家。
那裂口鬼黯然道，“柳娘，当年你想逆天改命，我不同意。你执意要做，第一次启动阵法后无法收手，而我自愿成为了祭品。这些年我没有打扰过你，可你所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因为……
被这个阵法困住的人，无法投胎，永世不得超生。我也是，阿宝也是。”
它那笑容忽然变得哀伤，“你问问阿宝，他还愿意这样被折磨下去么？”
柳娘愣住了。
她缓缓抬头，望向半空中的孩子。
阿宝仍然痛苦的蠕动，正如外乡人所说，他已经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那是她最初想看到的吗？不，不是的。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她的一家，她的孩子，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她不停地杀人，继续杀人，直到一切变得越来越荒唐。
“柳娘，”沈珩忽然轻声道，“如果你不做到这一步，至少，阿宝的爹不会死。失去了孩子，你还有爱你的丈夫。”
“你逆天改命复活的阴食童事实上根本没有意识，只凭借你的意识在驱动。而你费尽心机做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
她忽然间心中震颤，脚步不稳，跪倒在地。
是的。他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她赔上那么多无辜的鲜血，用来亲手毁了她的家。
就在这一瞬，那阵法终于出现了波动。趁此机会，沈珩厉喝：“萧洛，现在！”
萧洛立即出手，指哪打哪，飞身一道炫光闪向那阵法结界。他灵力施下不小，阵法一阵剧烈颤动，顷刻间又恢复原状。
萧洛：“…………”
沈珩：“啧，不是这里，阴食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