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天那个被他救下，却连个谢字都没有的小子。

白日惊鸿一瞥，此刻烛下细看，更添三分颜色。那人未束发，乌发如墨垂落肩头，通身气度疏离清冷，如寒潭映月，皎皎不可犯。偏生一双眉眼生得极妙——眼尾微挑，似含三分春色；眸光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韵。

分明冷若霜雪，却又天生含情。真是引人探究。

苏迟暗自打量。这人衣着虽非华贵锦缎，但举止从容，气度清贵，既无贵族子弟的倨傲，也无贫民窟的瑟缩。他究竟是何来历？

他正要上前寒暄，美人却忽然开口：“别过来。”

苏迟：“……”

萧洛眼尖，瞥见他案上那块青玉令牌，上头刻着两个小字。

“沈珩，这是你的名字？”他挑眉笑道，语气已带了三分不快，“白日里我好心替你解围，你连个谢字都不给。如今又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架势——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罢？”

美人却只平淡道，“这屋内有结界。你们竟全无察觉？”

他指尖轻点角落的铜镜，镜面霎时泛起水纹般的涟漪。

苏迟惊道：“这是什么？”

“传送结界。”萧洛遥遥用灵力轻叩镜面，波纹应声扩散，“要维持这等规模的结界，消耗的灵力不可小觑。”

苏迟还是不解，“学生寮房怎会设下结界？莫非是有人恶作剧？”

“这般恶作剧，未免太大手笔了。”

对面的美人摇摇头。

“这不过是其中一处入口。此结界消耗巨大，入口绝不止一处，我此刻也无法断定屋内还有无其他入口。若你们方才贸然闯入，只怕已被卷入其中了。”

苏迟脸色一变。

“所以，我劝你们不要掺和进来。如果心有顾虑，可以去申请换一件寮房。”他说着朝那镜子前进一步，竟然是要独自闯入的姿态。

萧洛脸色一变，当即冲上前去——却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已没入镜中，身影如水纹般消散。

萧洛：“我也进去瞧瞧。你留在此处。”

苏迟：“你们——”

“别听他胡说八道了，萧洛头也不回，里面说不定是师兄们留下的秘密基地呢，别让他小子独吞了。走了！”

说罢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穿入结界的刹那，眼前景象便已天翻地覆。

一轮半圆的冷月悬于中天，清辉洒落，照见四下翠竹如海，绵延不知尽头。夜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如怨如慕。

沈珩一袭白衣立在月下，听得身后动静，蓦然回首。看清来人，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

“身后！”

萧洛心头一凛，脚下一点，整个人瞬息间掠出丈外。回身看时，饶是他素来胆大，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个人——不，不像人。

灰白的长衫，灰白的脸，灰白的十指垂在身侧。眼珠子黑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眨也不眨。

四下里万籁俱寂，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忽然他的嘴慢慢咧开，一直咧到耳朵根。越咧越大，越咧越宽，整张脸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张人皮，撑着一个咧到后脑勺的笑容，软塌塌地往前倒下来。

那东西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从空壳子里挤出来的，又闷又涩，一字一顿：

“外——乡——人——”

它歪了歪头，那张裂成两半的脸朝着萧洛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们——要上哪儿去？”

沈珩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听“砰”的一声闷响——

萧洛已然出手。

隔空一掌，正中那东西面门。那灰白的人皮尚未及反应，便被掌风掀翻在地。萧洛欺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三招两式之间，那东西已被他制得死死的。

这等货色的鬼物，于他而言实在不够看。他随身连符咒都懒得掏，五指虚虚一握，掌心腾起一团炽焰，兜头盖脸罩了下去。

火舌舔舐，瞬息间将那灰白的人皮吞没。那东西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化作一缕青烟，散入竹林深处，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爷爷是谁就敢出手。”萧洛拍拍手，回头看沈珩，“没受伤吧？”

沈珩立在原地，小脸黑得可怕：“你就这么把它给烧了？”

萧洛被瞪得一怔：“不然呢？你还想跟这东西叙叙旧？”

“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沈珩声音清冷如霜，“这是我们进来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东西。你把它杀了，我们拿什么探查？”

萧洛：“…………”

他心中不服气，却也无言以对。

“算了。”沈珩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一眼，只垂眸捏了个诀。指尖泛起一点清光，如水波般向四周荡开。

“这是清心诀，可阻一些小魑魅近身，不至被蒙蔽了耳目。”他淡淡道，“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看看能否寻到竹林尽头。”

那清光荡开的一瞬，周遭的天色竟缓缓起了变化。

原本阴沉沉的竹林天光渐亮，头顶冷月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的天光。

那鬼物，竟能蒙蔽天日。

萧洛头一回见这等手段，啧啧称奇，凑上前去：“你有这般好东西，方才怎么不早拿出来？有这清心诀护着，还怕出不去？”

“别废话了，走吧。往后切不可这么莽撞。”

萧洛摸摸鼻子，讪讪跟上。

好在这一路再未遇上什么古怪。不知不觉间，竹林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不远处，竟现出一片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