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有钱啊!”
今日是玄门书院收录新弟子的第一日。
萧洛一路四处探看,对着那些雕梁画栋啧啧赞叹。身后跟着的苏迟,望着这位一道从贱民窟里爬出来的发小,摇头叹气。
他二人能从那贱民窟考入这玄门书院,着实是祖上积了德——虽说他俩这等无父无母的孤儿,根本连祖上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正走着,忽听前头一阵喧嚷。远远望去,山道边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怎么回事?是在分发什么好东西?”
萧洛登时来了精神,三两步挤了进去,定睛一看,却大失所望——不过是两拨人起了争执。
“——不长眼的东西,我这可是纤云阁新出的顶料,弄脏了,你卖身也赔不起!”
“看这小子长得还不错,不如到我家来做佣人赔罪?”
说话的是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生得肥头大耳,奇形怪状。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却是个素白袍子的少年,身形单薄纤细,任凭污言秽语兜头盖脸泼下来,只低垂着头,看着很是可怜。
苏迟后脚跟上来,探头瞧了一眼,叹道:“可怜的小子。看那几位的穿戴,定然是四大世家的子弟。往后这书院里,怕是有他受的。”
萧洛冷笑一声,“哼,世家。”
那白衣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抬起眼,目光在周遭看客脸上逡巡一圈,在萧洛面上顿了顿,又飞快垂了下去。
只一瞬,萧洛心口竟猛地一跳,脑子还没转过来,便已下了定论——他在求救。
好一双眼睛!含烟带水,秋波暗转,眉间三分蹙,十足楚楚动人。
世家子的话越发促狭,萧洛也听不下去了。既有人求到了头上,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那世家子骂累了,然而话音未落,后领口猛地被人揪住,他整个肥硕身躯竟几乎被完全提离地面!
这一下未用灵力,竟仅靠蛮力将他提起来。
“你说够了没有?”
“你、你又是什么东西……”
那世家子原本有些骇然,然而待他定睛细看,却见来人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比他家打扫茅房的下人都要寒酸,当下又壮了胆气,满脸嫌恶:
“又是个贱民窟的臭虫!谁准你到本少爷面前撒野——啊!”
他话音未落,那蛮力已经将他抛空又狠狠砸在地上。萧洛一脚踩住他后背,冷笑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书院,不是你老家祠堂,给我放尊重点。再让我听见'贱民窟'三个字——“他语音一顿,“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那表情不似开玩笑,少爷自知硬碰硬没胜算,终于彻底噤声。
萧洛一推手将他扔出几丈外,身后两人忙不迭架起他,喊着“你给我等着”灰溜溜离去。
周遭看客议论纷纷,萧洛只当是夸自己,潇洒甩袖,颇有救美英雄的自得,回首看向那少年。
对方仍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
“没事吧?受伤了吗?”
没想到美人竟根本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眼含春泪恳切言谢,只是淡淡叹气,转身就要走。
萧洛“……?”
他一把扣住那人肩头,“你自己向我求救的,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美人当真是弱不惊风,被那一掌拉得几乎踉跄,回过头来,眉头微蹙:“我?”
“你刚才不是看了我一眼?”
美人沉默良久,抬起衣袖,里面露出卷袖一角。“我方才只是在看地形图。”
萧洛:“…………”
美人扯着他的袖子,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扯了下来,嗓音也泠泠似山涧清泉:“你惹了他们,往后恐怕不会好过。”
萧洛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身影飘然而去,连名姓都没留下。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子!
苏迟好容易挤出人群,一把拽过他,压低声道:“你疯了?大庭广众惹事?”
萧洛牢骚几句,也懒得和他争辩。
人群渐渐散了,都朝着一个方向去,脚步匆匆。二人不明所以,苏迟拉住一人问道:“诸位这般匆忙,是要往何处?”
“你还不知道?今日开院,照例有开院讲史,连当朝一品命官、朝廷伏魔使都要亲临,大伙儿都赶着一睹风采呢!”
“五十年前,人族式微,妖魔横行。和贞天师以身为祭,终将魔尊镇压......”
台上那人一身玄色暗纹官袍,满头霜华,手持卷轴,声若洪钟。
人群鸦雀无声,仰望着那位当朝一品、伏魔使大人,满眼皆是崇敬。
沈珩立在人群中,被人潮遮掩着,亦抬首望那张脸。
那眉眼依稀还是旧时轮廓。只是,你也老了。
他扯起唇角,笑意寒凉如冬月井水。和贞——多久没人这样唤他了。
封印中的岁月不过弹指,人间却已沧海桑田。当年整个皇宫围剿的反贼,如今竟在他口中成了以身殉道的英雄,甚至此刻正站在这里听着自己的悼词。
多么荒唐。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温热脉搏跳动。
五十年,换来这半条残命。偷来的余生,不知能否安安稳稳地度日。
苏迟对于因萧洛英雄救美导致错过开院讲史而顿足捶胸,萧洛倒浑不在意,只盼着快点找到寮房弄点吃的。
二人上午领了寮房牌,可惜分在两处,苏迟便先陪着他去安顿。
走到寮房门口,萧洛大大咧咧踢开房门,然而意料之外,屋内竟然有人。
烛火摇曳,映出一道清瘦背影。
萧洛奇道,“哟,除了我们,竟还有人也没去看那什么开院讲史!”
那身影悠悠转过来,烛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精致剪影。“去了。不过是太无聊,提前离场罢了。”
“嗨,不爱听那些老头唠叨,你跟我定然投缘!”
这话转瞬定格在口中,因为那人终于彻底转过身来,不是别人,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