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枝沉默了很久。
时嘉月看着她毫无转圜余地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和哽咽,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好,我知道了,我不逼你。那我们就吃最后一顿饭,总行吧?就当是好聚好散。”
杨枝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终究软了一下,点了点头:“想吃什么?”
“我对这边不熟,你带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时嘉月回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杨枝和时嘉月在一起相处过几个月,对她的喜好算是了解,她从小养尊处优,吃的都是精致高级的料理,口味挑剔得很。可是小县城没有那些所谓的高档餐厅,只是开车绕了两条街,找了街边一家连锁餐饮店。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两人偶尔聊起过去的时光,那段日子相处起来确实舒服,有时候连说话的语气、偶尔的小动作,都有着几分说不出的默契,甚至有很多瞬间,杨枝觉得时嘉月身上的某些神态,像极了任雨。
可她心里清楚,她和时嘉月之间,始终差了点什么,就算在一起,也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亲吻,从未有过真正的心动和归属感,更没有和任雨在一起时,那种心跳加速、患得患失却又无比贪恋的感觉。
杨枝不是没有尝试过,试图忘记任雨,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她带时嘉月去她大学时常去的大排档,时嘉月吃得很少,笑着说“很有趣”,即便她很努力掩饰住眼里的嫌弃,但是微表情出卖了她。时嘉月并不喜欢大排档的饭菜和环境。
杨枝给时嘉月讲自己做过的各种兼职——端过盘子、摆过地摊、当过房产中介,时嘉月听得认真,但总会用一句“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好”轻轻带过,仿佛那些经历是伤疤,不该被提起。
最亲密的时候,是在时嘉月市中心那套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内是柔软的地毯和冰凉的香槟。时嘉月吻她,她生涩地回应,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吻到动情时,时嘉月的手探进她的衣摆,她却突然推开她,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
后来时嘉月明白了,杨枝并不喜欢她,生理上的排斥是骗不了人的,可她还想再努力一下。
所以当家族安排她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嘉月哭着来找杨枝,说:“这只是形式,两年就结束,你等我好不好”时,杨枝却平静地说了“不”。
吃完饭,杨枝拒绝了时嘉月送她回去的提议,自己打车回到了棋牌室。
此时棋牌室里已经重新开张,却没什么客人,只剩下芹菜和任雨还在,芹菜坐在椅子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任雨则依旧靠在吧台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杨枝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没有丝毫隐瞒,干脆利落地出了柜,坦然说起了自己和时嘉月的关系:“刚才那个女人,是我前女友,她结婚了,今天过来是想找我复合。”
芹菜当场就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啊?!我、我天……我身边居然有活的……那个……”
“哪个?”杨枝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淡淡:“同性恋?”
“对对对!”芹菜猛点头,“我没歧视的意思!我就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
杨枝喝了口水,笑了笑:“你身边可能不止我一个。”
然后她拿起外套,重新穿上,朝门口走去。
经过任雨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传来任雨的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惊人:
“还有我。”
“啪嗒”一声,是芹菜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杨枝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任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重量。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四月的凉意。
杨枝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棋牌室里昏黄的温暖,也隔绝了那些刚刚被掀开的、滚烫的秘密。
街道空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杨枝吐出一口烟,白雾在夜色里迅速消散。
她忽然想起时嘉月下午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你有活生生的生活气息。”
而现在,这活生生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正裹挟着新的秘密、旧的伤口、未竟的话语和猝不及防的坦白,朝她汹涌而来。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杨枝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坠落在地,溅起几颗细碎的火星,然后迅速熄灭,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她转身,看向棋牌室那扇透出暖光的玻璃门。
门内,是她的整个世界。
而她刚刚,或许亲手在这个世界里,投下了一颗不知会引发何事的石子。
夜还很长,风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