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里的暖光落在任雨脸上,却照不进她沉得发暗的眼底。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连嘴角都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浑身都透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芹菜还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朝上,无声地播放着某个搞笑短视频,此刻聒噪的背景音成了这死寂里唯一、也最不合时宜的声响。
“我……我的妈呀……”芹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机械地弯腰捡起手机,按掉,然后直勾勾地看向任雨,眼神里充满了“我是不是幻听了”的巨大问号。“任、任雨…你刚才说什么?我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任雨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玻璃门上,门外已经没了杨枝的身影,只有路灯投下的一片昏黄光影。
“我说,”任雨终于开口,声音比脸色还要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还有我。”
“还、还有你是什么意思?”芹菜觉得自己CPU要烧了,“你也是……那个?你和杨枝……你们俩???”
信息量太大,芹菜的大脑过载,语无伦次。
任雨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妹妹见前女友,你吃醋啊?”
芹菜像终于把断掉的线接上了,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圆,闪烁着“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光芒。“你们两个!我的天……我说呢!杨枝走了这几年,你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还真以为你们是姐妹情深,舍不得……原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任雨闭了闭眼。芹菜连珠炮似的问题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没回答,也回答不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都有些模糊了。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常,此消彼长的爱意,早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生长,等她惊觉时,早已深入骨血。
可她们从未说破。杨枝离开前没有,离开后的七年里更是断联。她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薄如蝉翼,却又似乎坚不可摧。
芹菜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戳破了任雨压抑多年的情绪。她再也坐不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地往外冲,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她必须追上杨枝,必须把所有事情问清楚。
还好,杨枝并没有走远。
她就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倚着灯光招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却显得格外孤独的轮廓。
任雨脚步一顿,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七年的时光里,她与过去已经大不相同,变化天翻地覆。
只是现在,任雨并不想关心这个。
她几步走过去,压抑不住的怒气:
“她就是你前女友?”任雨站定在杨枝面前,声音因为疾走而有些微喘,但更多的是质问,“你之前提到的‘同事’?”
“她不是回家相亲结婚了吗?”任雨清楚记得,杨枝回来的第一天就是这么说的。
“嗯。家族联姻。”杨枝弹了弹烟灰。
“那她为什么又回来找你?”任雨上前一步,逼近她。
杨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是形婚。做做样子。”
“那她现在回头找你,到底想干什么?”任雨的心揪成一团,一想到杨枝和那个女人牵扯不清,她就浑身难受。
杨枝终于正眼看向她,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点冷,有点空。“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任雨气极反笑,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是,你现在是大城市回来的,见多识广,认识的都是开奔驰随手包场的富家女。我这种守着破棋牌室的人,是没资格管你。但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形婚?杨枝,别自欺欺人了!她已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这是……”
她哽了一下,那个词在舌尖滚了滚,带着灼人的痛楚和失望:“你这是要堕落到去给人当小三吗?这是道德问题!”
“道德?”杨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将烟蒂摁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她站直身体,逼近任雨,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翻腾的情绪。“任雨,我们什么关系?你以什么立场,来管我的道德,管我跟谁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任雨心上。
“就凭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我管了你好几年,我就有资格管你!”任雨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眼神固执得可怕,她不能看着杨枝往火坑里跳。
杨枝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她的话烫了一下,但她此刻也被一种混合着难堪、逆反和莫名疼痛的情绪攫住了。时嘉月的出现,任雨大庭广众猝不及防的坦白性取向,一切都乱了套。
“让开。”她声音冷了下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任雨梗着脖子,身形纹丝不动,就是不肯退让。
杨枝不再废话,抬起脚,用力踩在任雨的运动鞋上。
“嘶——”任雨吃痛,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缩了下脚。
趁这个空隙,杨枝侧身从她旁边掠过,迈开腿径直走向街边,恰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驶来,她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没有一丝留恋。
出租车尾灯闪烁了两下,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任雨站在原地,脚背还残留着被踩踏的微痛。夜风吹过,带来更深的凉意。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团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累和……一丝自嘲。
她心里有气,愿意撒就撒吧。这一脚,她甘愿受着。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任雨重新回到棋牌室,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生意上,试图用忙碌掩盖心底的翻涌。
没过几天,杨枝正在公司处理工作,手机突然响了,是芹菜打来的。
“小杨枝!晚上有空没?我新店开业,在市中心XX商场三楼,过来玩啊!免费给你做全套护理!”芹菜的声音元气满满,透着生意人的热情。
杨枝笑了笑,真心为她高兴:“恭喜啊,生意越做越大了。”
“小打小闹,混口饭吃啦!你一定要来捧场哦!”
下班后,杨枝去了芹菜的新店,装修风格是当下流行的网红风,芹菜亲自给她做了面部护理,手法专业,一边做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开分店的不易和趣事。
临走时,杨枝主动充了五千块的卡。芹菜乐得合不拢嘴,又硬塞给她好几个赠送项目。
“晚上一块吃饭!我请客!”芹菜豪气地一挥手,“就在商场旁边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听说味道不错,反正都在市里,你别开车了,我们好好喝点!”
杨枝答应了。她大概猜到,这顿饭,恐怕不止她和芹菜两个人。
到了晚上,杨枝按照芹菜发的定位,来到一家人气火爆的火锅店。推开门走进包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任雨,她心里没有丝毫意外,甚至早有预料,只要是芹菜组的局,任雨肯定会来。
“哎呀,小杨枝来啦!越来越漂亮了!”芹菜夸张地招呼,打破了短暂的微妙气氛。
“还不是你家美容店的项目做得好,做完之后皮肤状态好了很多,化妆都特别服帖。”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那些得体的漂亮话,杨枝早已说得得心应手。
芹菜转头看向任雨,故意揶揄:“你听听,杨枝多会说话,多学着点,别整天闷不吭声的。”
任雨抬眸看了杨枝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菜单,继续看着。
杨枝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起身去调料台打料汁,熟练地调了自己最爱吃的口味。没过一会儿,芹菜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厢,瞬间,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任雨和杨枝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任雨拿起装着肉丸子的盘子,往锅里下菜,她几乎把一大半的丸子都放进了番茄锅底里,辣锅里只零星丢了几个。
杨枝坐在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这么多年过去了,任雨依旧记得她不吃辣,最爱吃番茄锅底的菜,这个小习惯,任雨从来都没有忘。
没过多久,芹菜回到包厢,拿起筷子夹菜,却发现锅里的肉没剩多少,忍不住嘟囔:“这肉也太少了吧,刚下锅就没了。”
任雨头也不抬,淡淡回了一句:“我吃了。”
芹菜看着番茄锅里所剩无几的丸子,再看看任雨故作淡定的模样,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心里暗自偷笑,这两人,都分开这么多年了,还在这暗戳戳地关心对方,有本事就光明正大一点啊。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还挺好磕,干脆抬手叫来服务员,一口气把所有肉菜都点了双份。
“杨枝,咱俩喝点儿吧?”芹菜兴致勃勃地提议:“反正你也没开车。”
任雨没反对。于是点了一扎啤酒。
接下来的时间,任雨一直默默低头吃饭,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杨枝,却又在她看过来时,飞快地移开视线。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芹菜在中间时不时搭几句话,倒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饭局结束,众人起身准备离开。芹菜偷偷给任雨使了个眼色,疯狂暗示她去送杨枝。
任雨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皱着眉问:“你干嘛?眼睛被油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