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空气闷得发沉,窗外还飘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杨枝身上滚烫的热度,烧得她浑身发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指尖刚碰到床边的衣角,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却坚定地把她按回了柔软的床垫上。
任雨垂着眼,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熟练地替杨枝掖好被角,把漏风的边角全都严严实实地压在她肩下,另一只手顺手拿起床头的空水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壶身,声音低沉又温和,却又有几分强硬:“你在生病,发烧烧得这么厉害,需要好好休息,别乱动。”
杨枝躺在被窝里,脸颊烧得通红,眼神却清醒得很,直直地盯着任雨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委屈,怨怼,还有压不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一丝尖锐的试探:“这么急着赶我躺下,你是着急出去?急着去陪他?”
那个“他”字,她咬得极重,眼底翻着淡淡的醋意,还有这些年积攒的、从未消散的不安。她总觉得,任雨的身边永远有别的人,永远有比她更重要的事,唯独她,永远被排在最后。
任雨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抬眼看向杨枝,目光平静无波,缓缓开口解释:“那个人是玲姐。”
“玲姐?”杨枝猛地瞪圆了眼睛,原本因发烧而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心里的疑惑和猜忌瞬间涌了上来,她挣扎着微微抬起身,难以置信地追问,“当初那个KTV的老板娘?她怎么变成了男人?我记得她以前明明是……”
话说到一半,她看着任雨眼底的淡然,忽然顿住了。
任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解释:“没有变,只是头发剪短了,这几年经历了太多事,人熬得沧桑了,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而已。”
“哦。”杨枝重新躺回床上,语气淡了下来,心里的猜忌却没有散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得更紧。她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任雨,眼神直白又尖锐,一字一句地问,“所以,她是你女朋友?”
这句话问出口,卧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任雨看着她,看着她因发烧而泛红的耳尖。七年了,杨枝长大了,长开了,清秀中添了几分冷冽。可这一刻,她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还和很多年前那个十八岁的少女一模一样。
“不是。”任雨说。
说完,她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看杨枝眼底复杂的神情,转身拿着水壶就走出了卧室,背影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任雨决然离去的背影,杨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高烧带来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心里的委屈、怨恨、还有挥之不去的爱意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不知不觉间,她竟在这份复杂的情绪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任雨提着装满热水的水壶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走到床边,她看着杨枝熟睡的模样,心头一软。女孩脸颊烧得红彤彤的,睫毛纤长,安静地垂着,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漠和疏离的神情,此刻睡熟后,终于露出了几分难得的温顺。任雨轻轻放下水壶,拿起枕边的电子体温计,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腋下,耐心等了片刻,拿出一看,温度依旧居高不下,丝毫没有降下来的迹象。
她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轻手轻脚地替杨枝盖好被子,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打算去楼下透口气,顺便看看玲姐是否还在。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玲姐站在大门口,似乎准备离开。窗外的雨刚好停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看着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下起雨来。任雨没多想,转身走到收银台,从柜子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递到玲姐面前。
“刚停雨,路滑,带着伞吧,免得一会儿又下雨。”
玲姐接过伞,道了声谢,两人一起走到外面。
玲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台,忽然开口感慨:“你妹妹回来了。”
“嗯。”任雨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成熟了不少。”玲姐笑了笑,眼神中露出看透世事的了然,随即又补充道,“就是看人冷冷的,尤其是看我,眼神里全是防备,跟只小刺猬似的。”
任雨沉默着,没有说话。
玲姐点燃一支烟,吐出淡淡的烟雾,笑着看向任雨:“她该不会是以为,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吧?”
“我跟她解释过了。”任雨低声回道。
“你也变了。”玲姐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唏嘘,“寡言少语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闷,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任雨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啊,咱们都变了。”
说完,玲姐挥了挥手,撑开伞,转身踏进了地上还未干透的积水里,身影渐渐走远。不远处的棋牌室依旧热闹非凡,喧闹的说话声、洗牌声传过来,和这里的安静格格不入,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任雨站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棋牌室。
之后的一整夜,她几乎没有合眼。每隔一个小时,就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给熟睡的杨枝测量体温。每一次看体温计的时候,她的眼神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直到后半夜,体温计上的数字终于慢慢降回正常范围,她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拖着疲惫的身体,趴在床边浅浅睡去。
其实杨枝一直都醒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任雨每一次轻轻推门的动静,能感觉到她温柔地给自己测体温、掖被角的动作。在任雨再一次俯身靠近的时候,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任雨的手。
任雨的手很暖,和她身上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相触的瞬间,杨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眼角浸湿了枕巾。
她恨任雨。
恨这些年,她打不通的无数通电话,恨任雨永远缺席她的生活,恨她只留下一笔笔冰冷的转账,却从来不曾陪在她身边。
她永远记得,自己兼职连轴转,没日没夜地工作,只为攒钱替母亲还债,累到极致、连走路都能睡着的时候,最想做的,就是听一听任雨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能让她撑下去。可那些日日夜夜的期盼,换来的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是无尽的等待。
那些疲惫又琐碎的日子,一点点磨掉了她的热情,让她变得冷漠、麻木,对身边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深爱着任雨。
只有想到任雨的时候,她那颗死寂的心才能重新鲜活起来,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这份爱,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细密的针,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上,疼得无法呼吸,却又割舍不掉。
感受到杨枝的泪水,任雨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她趴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何尝不愧疚,何尝不难受。这些年的身不由己,无法言说的苦衷,看着杨枝独自承受苦难,她比谁都疼。
一夜无眠,情绪翻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枝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经理穆妍打来的。
“杨枝?”穆妍的声音很温柔,“身体还好吗?昨天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就是有点感冒。”
“可是你的声音告诉我你不太好。”穆妍顿了顿,“实在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撑。”
“知道了,谢谢经理。”
穆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你姐姐……应该会陪着你吧?”
不知道为什么,穆妍总觉得,杨枝和她这位姐姐之间,氛围怪异得很,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姐妹,那种彼此之间缠绕的张力,沉默又暧昧,远超亲情的界限,只是她不好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一句。
杨枝握着手机,没有回应关于任雨的话题,而是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经理,你对市区这边的地段熟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