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子。

回家的路上，杨枝放慢速度骑电动车，看这座生活了六年的小城。破旧的楼房，油腻的小吃店，街角那家任雨打过工的大排档，闪着俗气的霓虹灯。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安，也让人恐慌——她知道自己有多想留在这里，就有多不该留在这里。

周六这天，班主任提前给任雨打了好几通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她只好独自来到杨枝住的麻将馆，走到门口时，发现大门竟然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

推门进去，入目是四处摆放的麻将桌，大厅的收银台上放着没来得及归置的蔬菜和生活用品，像是刚采购回来。班主任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隐约听到窸窣的动静，接着是压抑的、暧昧的轻哼。班主任心里一紧，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耳中。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见了。

任雨靠在床头，杨枝跨坐在她身上，两人正接吻。吻得很深，很投入，任雨的手插在杨枝散开的长发里，杨枝的校服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层金色光晕。

班主任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

良久，亲吻的动作停下，杨枝靠在任雨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整个人都软在任雨怀中。

还是任雨先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抬眼看向门口，在看到班主任的那一刻，整个人也彻底愣住了，搂着杨枝的手瞬间僵住，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睁大，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

杨枝察觉到她的异样，刚想转过身查看，任雨却飞快地按住她的肩膀，笑着低语了几声，随即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眼神示意班主任，自己等会儿下楼。

班主任机械地转身，脚步发飘。

她站在在麻将馆外面，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幕，杨枝敞开的衣领，任雨落在她肩头的吻，那些暧昧的声音。她教书二十年，自认见过各种学生问题，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任雨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杨枝，趁着她起身去洗手间的空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服，快步下楼，脸色平静，但藏不住微微发抖的手。

午后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地上。

气氛压抑到极致，班主任脸色凝重，看着眼前的任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最终问。

任雨垂着眸，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有一段时间了。”

“我就说杨枝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上课频频走神，整个人状态差到极点，原来是因为你！上次我给你打电话，想跟你沟通她的学习情况，你一直不接，后来回电话也是匆匆挂断，你到底有没有把她的学习放在心上！”班主任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责备，看着任雨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抱歉老师，上次是我太忙，忘了这回事。”任雨低声道歉，随即抬头看向班主任，眼底带着一丝恳求，“老师，您能帮我们保密吗？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现在知道要我保密了？”班主任声音提高，“早做什么去了？她才十八岁，马上要高考了！任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扶了扶眼镜，痛心疾首：“我今年四十多岁，算不上思想开明，也不算顽固封建，杨枝的性取向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也不想管。但她是我的学生，是即将高考的高三生，她的成绩、她的未来，我必须管！这是她人生最关键的时刻，一步错步步错，你比她年长，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我知道了老师。”任雨声音沙哑，胸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班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见过太多学生，因为感情问题耽误高考，也见过不少小情侣在高考前被逼分手，最后两个人心态崩溃，成绩一塌糊涂。你不要一下子和她拉开距离，太过激进，反而会彻底影响她的状态。”

“但是也要控制尺度，知道吗？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这样耽误她复习。”

任雨站在阳光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底火辣辣的憋痛，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盯着她填志愿。”班主语气格外严肃，“我担心她舍不得你，故意留在昌城，选一所配不上她成绩的普通大学，那才是真的毁了她。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你一定要听进去，为了她，也为了她的未来。”

任雨怔怔地站在原地，把班主任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良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班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而恳切，语气放缓，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要弄得人尽皆知，尽早地了断，对你，对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