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雨没让杨枝跟着,而是让她在医院楼下等,或者找个咖啡店坐着打发时间。
杨枝点点头,视线安静地追随她的背影。任雨先走进了一家水果店,几分钟后,提着一只包装精致的水果篮,消失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门后。鲜艳的彩带随风一晃,刺的她眼睛有点涩。
她一走,周遭忽然空落下来。杨枝在车里坐得发闷,于是出来透气,冷风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了片刻,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个冒着白烟的红薯摊。炉火橙红,是这片灰白天地间唯一生动的亮色。
“ 来个小点的。”她声音轻软,微笑着对摊主大爷说。
大爷麻利地挑了个圆润的,往电子称上一放,抬头报数:“ 六块二,给六块吧。 ”
杨枝扫了码,大爷热心地问她要不要勺子。
“ 要的。 ”她接过,指尖传来纸袋温热的触感,笑着搭话:“ 现在吃红薯都配勺了啊。 ”
“ 这两年咱这旅游发展的不错,有很多南方游客,他们斯文爱干净,吃啥都配勺。 ”
一句寻常聊天,记忆毫无征兆地撬开一道缝隙。
那时候她才初一,晚自习放学的路,冷得人缩手缩脚。那时候的任雨高一,少女清瘦挺拔,俩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晚风飘来烤红薯滚烫的甜香,勾得她脚步慢了半拍。
任雨一眼看穿她的馋,大方掏钱,给她挑了个比手掌还大的,往称上一搁,也才两三块钱。
暖烘烘的红薯捧在手心里,烫得她指腹轻跳,她仰起脸问人家老板要勺子。
老板当时就笑出了声,说红薯哪有配勺子的,直接掰开吃呗。
任雨也跟着笑,说她矫情,还让她把城市里的臭毛病给改了,要学会入乡随俗。
杨枝听了不高兴,心里闷闷地不服气,什么矫情,她明明是爱干净,不想嘴巴周围都是红薯泥,脏兮兮得难看死了。
那一路她都没怎么说话,慢吞吞地剥着皮,赌气似的不肯大口吃,任雨看不过去,伸手直接拿过来,掰成两半,金黄色的红薯瓤冒着热气,她张口就咬,也不怕把嘴烫个泡。
“ …… ”
杨枝学不来任雨的豪迈,只敢口小口地咬,甜糯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等到麻将馆了,手里半块红薯还没吃完。
“嘀──”
短促的喇叭声惊醒了回忆。
任雨从医院里出来时,一眼看见杨枝靠在车身上,指尖捏着红薯,慢条斯理地用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喂,姿态轻缓,像在吃一块精致的甜品。
她今天穿的格外文艺,棕色羊毛大衣叠着深绿色内搭,低调沉静的颜色搭配展现她这个年纪独有的温柔知性。清爽松弛的半丸子头落在颈后,素净的一张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边,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
只是安静站在那儿,像有一块隐形的磁铁,牢牢吸住任雨的目光,扯着她心里那根锈蚀的弦,生疼。
“ 这么快?”杨枝看看她,眼睫轻颤,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你吃烤红薯吗,我再去买一个。 ”
“ 我不吃。 ”
“ 那……回去? ”
“ 先不回。”任雨移开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淡淡地说“去商场逛逛,我想买两件衣服。 ”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密闭的空间里,沉默犹如堆积的雪,越来越厚重,杨枝握着方向盘。无意识摩挲着皮质纹路,试图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 姐夫还好吗? ”她轻声问。
这一声“姐夫”,亲昵又自然,身旁的气压骤然降低。
任雨别过脸,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紧绷着下颌线,从齿缝里冷硬地丢出一句:“ 我不想说话,开你的车。 ”
脾气依旧臭得不讲理,讨好不行,不讨好也不是。所有试图靠近的触角都被这冰冷的回应狠狠弹回,杨枝不再说话,一声不吭,放任沉默在车厢里无限蔓延,只有引擎低鸣,载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驶向繁华的商场。
杨枝陪着她在一家品牌女装店里选衣服,导购殷勤推销,任雨试衣,买单,豪爽利落,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果决,直到导购将话题引向在沙发上放空的杨枝。
“不用了。”杨枝摇头拒绝。
导购倒是机灵,不放过任赚提成的机会:“现在有活动,第三件八折哦,任何款都行。”
“选一件吧,反正打折。”任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真不用,我前几天买过衣服了。”杨枝推辞,借口拙劣,其实衣服很好看,可她舍不得买这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