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夜雨(四)
浮黎尊者来的时候,使君在钓星星,我站在她身侧。
当初欺负了人家的女儿,这时候难免会有些心虚,我垂眸安静地候在使君身畔。
浮黎很是家怀,径直扯了凳子坐在一边,手上拿着一柄折扇。
使君看着云波滚滚的星海云野:“让让,我看不好了。”
浮黎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发尾绑着一朵艳丽的红色花朵,千丝万缕的银发梳成辫子,如同宝剑沾了血痕,贵气中带着一丝阴冷。
但她本人却又是和善的很,一笑起来,两眼弯弯如月。
“沸血海那边最近情况如何?”使君突然开口。
“剑拔弩张。”浮黎本是非常严肃,倏地话锋一转,“你知道沸血海那一片都在流传什么谣言吗?”
使君动作一顿。
“都在说,苍域使君镇浮光海有功,天墟的圣尊想要攻下沸血海,把冥骨鳞鲛一族的王女给你。”
使君沉默好一会儿,开口:“沸血海的水有幻毒?这群鱼喝水喝出幻觉了?”
空气一凝,浮黎扯扯嘴角,笑了一声。
临宫之上,万丈虚空,前方是一轮明月,同我遥遥相望,星河波涛滚滚,一声尖锐的鸣叫响后,一只周身围绕着幽蓝色火焰的巨雀自云海之中飞起,它的一对水蓝色羽翼扬起,在使君的这处高台落下一片阴影。
这鸟本要继续往上飞,使君看着它,轻轻抬起左手,又落下,那只鸟在天幕上,像是被什么砸中一般,嘭地一下重新落回云海。
巨雀离开,眼前又是空旷,使君抬手,指甲凝出一道金光,没入云海,接着,一只巨大的淡粉色光影浮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只鲛人,是话本子里常说的鲛人模样,但是也不大相同,这家伙后背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尾巴很长很长,如同湿透的绸缎,在这方虚空之下摇曳出淡粉色的光痕。
浮黎看到之后,明显震惊,看向使君:“你……”
使君静静看着眼前的淡粉色生物,声音淡淡:“给那么好的地方都学不会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来。”
那东西先是在空中使劲儿甩甩尾巴,浮在云海之上,犹如在水中四处乱游。
我看得入了迷。
太神奇了!
次日傍晚,我同斑飘再次走进了“大璋”的那处林子,满地霜露,月华如冰,夜空深邃如海中深渊,我和斑飘随手捻下几朵花,揉出花瓣中汁水,借着手上提着的小灯,看它的颜色,有几种花的汁液,接触风和灯光会变色,有的从紫色变成红色,有的则是颜色中浮现细碎的亮粉。
我随身带了几个小瓶子,根据刚刚看到的这些花朵样子,把不同花的汁液挤进瓶子。
做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了,我和斑飘靠在一棵树下,她闭着眼睛,在夜风中即将睡熟,我远远地看着远处的静谧湖面。
上一次,我只是伸手触碰那水面一下,就去了另外一处秘境,然后在那里遇见她。
在人间时,女傅同我讲过,君主于我而言,是主,是夫,我要顺从他,要为他解乏解忧,可是在虞王身上我见不到什么疲倦忧愁,那时候我想,历史上的明君圣主,是不是就会有无尽忧愁烦恼,我看不到始皇武帝是何等风采,也不知道吕雉和武则天是何等雷霆万钧,我那时终日围在一个昏君身畔,整日宫宴欢乐,我的笑是假的,话也是假的,女傅让我为他解忧,可是他毫无忧愁,我如何为他解忧。
如今我陪伴的这位君主,看上去更不需要解忧,她似乎拥有权力地位很久了,对一切都习以为常,她没有的就是她不需要的。
斑飘在我身边已经睡去了,今夜星河翻涌,我离开时,清池同我说,苍穹是祖神的眼睛,要我在不知所措时,向苍穹祈求。
炼月,炼月……
上苍啊,如今,就此时此刻而言,我到底是谁啊,是那个神族的神侍炼月,还是在人间早已死去的妖妃林妙儿。
夜风吹过,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斑飘睡得安稳,但我心上如扎进一根刺,怎么都不得安生,于是起身,准备四处走走,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又站在了那处池水前。
鬼使神差,我抬起手,轻触水面,一道水波掠过我的指尖,天地倒转,我又一次自水中站起。
眼前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方天地,我脚下的也不再是流动的沙水,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远处云雾缭绕,而我站在海面之上,水面平稳如镜,我踩了踩,才发现这水面很是结实,一尾又一尾的鱼在水下轻轻游动。
头顶不再是骄阳,而是沉默的夜空,有各色的光,在天空时不时滑过。
我心中竟无一丝恐慌,轻轻迈开步子,走了不知多远,只见一道影子立在雾影之后,我见那影子分外眼熟,停下脚步,空气静得只能听见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