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猜到白凉秋心里在想什么，“埃莉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却没有解答她心里的困惑：“你知道发现朋友的灵魂消失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说这话时，“埃莉诺”的语气很飘忽，像悬在绳子上的一块木板，又带着莫名的沉重。

从开始回答白凉秋的问题起，女人都显得温和又平静，说起自己的经历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语气里总算带了起伏，白凉秋觉得真实，又在不自觉打开的“情绪感知”里感到难过。

“在想什么。”喉咙动了动，她问。

“在想……”“埃莉诺”声音愈发轻柔，“她真坏啊，竟然把最后一个死掉的名额留给我。”

沉默片刻，白凉秋开口：“哦，那是很坏了。所以，你知道圣君是怎么抹除你朋友的灵魂的吗？”

“小同志，我发现你真挺没有同理心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白凉秋坐久了有点累，索性合着眼靠在树上，等待对方的回答。

没等多久，女人的声音继续：“是神血。神血杀死了她。”

意料之中的答案，白凉秋稍微睁了点眼：“神血是王室、教会共同制造的武器，用来对付维尔希尔家，对吗？”

“你们已经调查到了这里？我们当时一直到第七轮才知道神血的存在。而神血的来历，特性，组成，以及和圣君的关系，则要等到第十次轮回才基本摸清。”

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吗，怪不得身体衰落到那种地步。

白凉秋：“在羊皮卷里，倒是没有太多关于神血的记载。”

“嗯，因为第十次轮回就是我的最后一次轮回，这之后我就死了。”

换了个坐姿，白凉秋抱着膝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对了，这个影像可以持续多久？”

“被触发后三个小时以内。”

“哦。”白凉秋又闭上眼。她觉得头有点晕，也开始觉得这样一个个问有些浪费时间。

“你的尸体在哪里？”她冷不丁一句。随即不等回答，她自顾自道：“维尔希尔说仆人在床上发现你停止了呼吸，也就是说圣君杀了你后没有拿走你的尸体。”

“还在这间庄园吗？”

“埃莉诺”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半晌才木然道：“大概在家族墓地吧，应该就在这附近。”

于是白凉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开始寻找。果然像女人说的那样，离得不远，也在这片树林里，只不过之前没有路过，位置也很隐蔽，藏在层层树影背后。

走到写有“埃莉诺·维尔希尔”的墓碑前，白凉秋用水墨幻化出一把铲子。挖之前，她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影像：“你要看我挖你的墓吗？”

“严格来说，这不是我的墓，里面也不是我的尸体。”

这确实是个问题，白凉秋一边挖一边想。也不知道对于玩家灵魂NPC躯壳这种情况，里面那具身体还能不能被识别为玩家，然后让她用上“采集”功能。

泥土被掀起，挖去，像被人推倒的沙堡，哗啦啦散开，最后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白凉秋伸出脚，跳进去，然后蹲在白骨的旁边。

她把手放在骷髅头的额头上，呼吸很轻。

【已与玩家“刘希”（已死亡）形成通路，请问要触发“采集”功能吗？】

——是。

【开始采集。】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心脏熟悉的剧痛，惩罚她压榨盘剥人类尸体的行为，却熟悉得让白凉秋感到安心，以及一点点找到捷径的快意。

【余额】多了3000积分，【背包】则塞进来一些零散的装备。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采集”能力升级后，多了的那个采集内容。

记忆。

人的记忆。

回忆如同洪流，转瞬将白凉秋淹没。

“阿逐。刘逐。醒醒。”

白凉秋是被一双手摇醒的。

她睁开眼，或者说，她现在附在的这具身体睁开眼。

入眼是一张熟悉的脸，金发，蓝眼，高挑的身形。白凉秋只觉得有人拿刀刮过神经，让她瞬间战栗。

这具身体却感受不到她的紧张，十分放松，乃至在半梦半醒中也扬起唇角，看着面前这个与圣君塞维利安有着相同外表的人。

“季望。”她听到声音从口中传出，然后坐起身，从镜子里看到“埃莉诺”的脸。

原来她叫刘逐。

圣君——季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张矜贵的脸上却露出很不符合外表的笑容，带点恶作剧：“庆祝我们再次进入同一个副本。”

“不是你弄了个什么绑定吗？”

“哈哈，你别拆穿我嘛。”

场景渐渐退去，白凉秋在时空的转换里，做一个身不由己的局外人。

和林疏那次一样，记忆是不连贯的，是碎片，是闪回，是对记忆所有者来说印象深刻的片段。

这点倒是和“幻境构建”有些像。

场景渐渐聚拢，连结成片，又是一幕戏剧上演。

这次是在王宫，和白凉秋印象里的一样，明亮得刺眼，她在刘逐的身体里，和季望一起站在开国君主的壁画之下。

“阿逐，”季望开口，她是个很有朝气的人，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旧能笑得很真诚，很鲜活，“没想到任务失败之后还能重来，我们都还活着。”

白凉秋看着那张圣君的脸，甚至觉得违和。

明明之前和路追的谈话中，她们得出的结论是副本里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其实外表不会差太多。也仍觉得真实的季望不该有这样的外表，她想她应该是受到刘逐的影响。

刘逐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仰头看面前的壁画。

“我还是觉得，我们可以成功。”季望说。

“明明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你还能这么认为吗？”刘逐开口，声音哽咽，但白凉秋没感到脸上有湿意，于是知道她没有哭。

“就是这样，我们才一定要成功。”季望张开双臂，像是要给刘逐一个拥抱，但最后收回一只手，另一只手锤了锤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打气，却看起来很滑稽，“我们要活着，阿逐，像之前一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