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晴站在柳予怀旁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擦眼泪的人,看着那些交换眼神的人,嘴角那个弧度保持得完美无缺。但她挽着柳予怀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紧到指甲嵌进了他的西装袖子里。
柳殷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香槟,一口喝完了。
宴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柳殷坐在位子上,和来敬酒的人碰杯,和来寒暄的亲戚微笑,和那些不认识的人说一些客套的、无关紧要的话。她看着柳予怀和白芷晴一桌一桌地敬酒,柳予怀每桌都喝,白的红的轮着来,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始终很稳,像一台被设置好了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
白芷晴跟在他身边,替他挡酒,替他圆场,替他应对那些长辈的刁难和玩笑。她的表现堪称完美——聪明、得体、滴水不漏,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每一刀都切在应该切的地方。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柳殷去了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那个女人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精致的妆容,得体的礼服,耳朵上那副珍珠耳钉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她想起五年前,她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穿着从淘宝买来的九十九块钱的连衣裙,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对自己说:柳殷,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她现在确实很厉害了。
她在国内最大的投资机构之一做到了总监,手上管着十几个项目,团队里的人都怕她,因为她对数字的敏感度极高,谁要是敢在报告里写错一个数字,她能当着全组人的面把报告摔在那个人脸上。她一年飞了三十多万公里,住过上百家酒店,开过几百场会,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她人还高。
她很厉害。
她也很累。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柳予怀的很像——平,静,像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她不认识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弦绷得太久了,虽然还没有断,但你听得到它在嗡嗡地响,告诉你它快撑不住了。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擦干,补了一下口红,对着镜子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柳母的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
然后她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里的喧闹被厚重的木门隔在了身后。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白家的后花园,月光洒在草坪上,游泳池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柳殷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到那扇窗前,站住了。
窗外有两个人。
柳予怀站在草坪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站在月光下,仰着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夜空中没有几颗星,北京的夜晚很难看到星星,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芷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草坪上,沾了露水和草屑。她看着柳予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爱,有恨,有满足,有不甘,有那种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发现这个东西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时的茫然。
没有人说话。
月光很安静。游泳池的水很安静。花园里的虫鸣很安静。
柳殷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一个句号,把她和这个夜晚、这场婚礼、这两个人之间的一切,一笔一笔地画上句号。
她走出白家的大门,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那条种满法桐的道路,驶过那道黑色的铁门,驶过那片安静到让人不安的街区,汇入主路的车流。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橙色的、白色的、红色的,一片一片地掠过她的脸。
她打开音响。
是一首老歌……
柳殷把音量调大,大到能盖住脑子里所有的声音。
她开着车,在北京的夜色里穿行。经过国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几栋亮着灯的高楼,她以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其中一栋的顶层办公室里,俯瞰这座城市,但现在她看着那些楼,忽然觉得它们很冷,很硬,像一根根插进天空的钉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
那年秋天,银杏叶落了满地。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年柳殷二十七岁,是她人生中最好的一年,也是最坏的一年。好的部分是她的职业曲线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坏的部分是她说不上来哪里坏,就是每一天醒来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就是又过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