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得穿羽绒服。柳殷从国贸三期走出来,手里拿着咖啡,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她刚开完一个三小时的投委会,唇枪舌剑地跟七个合伙人掰扯了一个项目的估值,最后以她微弱的优势通过了。她没有赢得很漂亮,但她赢了,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你张阿姨带她侄子过来。
柳殷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国贸三期的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当然知道“张阿姨带她侄子过来”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冬天到现在,她妈已经安排了四场这样的“吃饭”。
第一个是个做PE的,比她大八岁,离过一次婚,聊天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第二个是个搞艺术的,比她小两岁,长发,穿得很有风格,聊起梵高和莫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结账的时候发现没带钱包。
第三个是个公务员,比她大五岁,条件很好,家里在北京有三套房,人也老实,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柳殷说“我们不太合适”的时候,他愣了三秒,然后说“哦,好的”,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了,站起来走了,走之前还说了声“谢谢你今天来吃饭”。
第四个就是今天晚上这个。
柳殷不知道张阿姨的侄子是什么来头,她甚至不知道张阿姨是谁。她只知道她妈最近对这件事很上心,上心到她每个周末打电话回家,她妈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最近好不好”,而是“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没有。”柳殷每次都这样回答。
“你都二十八了。”她妈每次都这样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表妹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两岁了?你知道你高中同学李晓萌,人家去年结了婚,老公是协和的医生?你知道——”
“妈,我挂了。”
“哎你孩子,不许挂!”
柳殷没敢挂。她听着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声音忽大忽小,像一台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她听着那些话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她不孝。
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二十八岁。没有男朋友。没有暧昧对象。现在没有那种“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我在等一个对的人”的浪漫期待。
她已经有过一个但是,那个人骗了她……
晚上七点,柳殷到了那家餐厅。
是东三环那边一家很贵的日料店,她妈选的。柳殷走进包间的时候,她妈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聊天。那位中年妇女大概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紫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哎呀,这就是殷殷吧!”张阿姨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鞋,然后又扫回来,最后停留在她耳朵上那副珍珠耳钉上。“真好看,真好看,比你妈发给我的照片还好看。”
柳殷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在任何应酬场合用的笑容一样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张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快坐。”张阿姨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周,你往那边挪挪。”
柳殷这才注意到包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子,看起来很干净,很斯文。他的脸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温和的、让人舒服的气息。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柳殷进来,站了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
“你好,我是周维安。”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干净,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凉,刚好可以喝下去。
柳殷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看起来很好。
然后她又冒出一个念头:然后呢?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整顿饭吃得中规中矩。
张阿姨和她妈负责热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天气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隔壁老王的儿子考上了清华,从隔壁老王的儿子聊到了柳殷和周维安。
“小周啊,在银行工作,年收入百万呢”张阿姨说,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是吗?”柳殷她妈眼睛也亮了,“在哪个银行工作?”
“中金。”周维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柳殷看了他一眼。
中金,国内最好的银行之一,能进去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她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白净,斯文,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的人。不是说他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到像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拆开之前你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殷殷也有自己的稳定工作”柳殷她妈说,“在一家公司做着”
“我知道,”周维安看着柳殷,那个笑加深了一点。
柳殷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算是吧。”周维安推了推眼镜,“去年在行业峰会上远远地见过您一次,您在台上发言,讲公司开发和创业投资逻辑,讲得很好。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很厉害。”
柳殷她妈的嘴角翘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张阿姨也在旁边笑,那笑容里有那种“我就说嘛,这两个人很般配”的得意。
柳殷看着周维安,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温和的、真诚的光。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讨好,他是真的觉得她很厉害。她也相信他是个好人,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好人,那种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