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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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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驶出老城的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柳予怀坐在后座左侧,身体靠着车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老城的灰砖墙、槐树、电线杆、骑着自行车的人。这些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不太真实。

白芷晴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向他,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手背上画着圈。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感很强,不是声音,是温度,是气味,是她呼吸时身体微微起伏的节奏。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大概是洗衣液或者身体乳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某种热带水果。

柳予怀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眼睛在追踪那些往后退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予怀。”白芷晴叫他。

“嗯。”

“你爸妈是不是不太高兴?”

柳予怀沉默了两秒。“没有。”

白芷晴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你爸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你妈虽然没反对,但也没有很热情。我知道,他们觉得是我逼你的。”

柳予怀没有回答。

白芷晴的手收紧了一点,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交握。“予怀,我没有逼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从很小的时候就想。”

柳予怀闭上眼睛。

很小的时候。

他也记得很小的时候。海棠树下,红色的连衣裙,两个小辫子,辫梢的蝴蝶结。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笑起来那么好看的眼睛有一天会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不知道她柔软的嘴唇有一天会说出“我爱你,这句话不是告诉而是警告”这种话。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从老城穿过市中心,往东北方向去。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行道树越来越密,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高墙大院,从高墙大院变成了整片的树林。

白家在东山。

说是“东山”,其实不是山,是北京东北方向一片地势稍高的区域。几十年前这里还是农田和果园,后来慢慢建起了别墅区,再后来就成了北京最贵的住宅区之一。这里没有CBD那种高楼大厦,没有三里屯那种灯红酒绿,这里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鸟叫,安静到你走在路上会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大了,打扰了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法桐的道路,梧桐的枝叶在空中交汇,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很多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黑色的铸铁门,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暴发户风格,而是简约的、克制的、但一看就知道很贵的风格。门的两侧是两堵矮墙,墙上爬满了藤本月季,粉色的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一层甜香。

门开了。

车子驶进去。里面是一条不长的车道,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别墅。说是“别墅”,其实更接近一个庄园——建筑是法式的,对称的立面,米白色的石材,深灰色的坡屋顶,几根廊柱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门前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里立着一尊铜像,不是什么神祇或天使,而是一个抱着鱼的小孩,表情憨态可掬,水从鱼嘴里吐出来,落回水池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车子在门廊前停下来。

白芷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车里,转过头看着柳予怀。

“到了。”她说。

柳予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栋巨大的房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白芷晴伸手理了理他的衬衫领子,像柳殷刚才做的那样。她的手指在他的领口停留了一瞬,然后滑到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予怀,这是我爸妈和外公。他们可能……不会太好说话。但你不用怕,有我在。”

柳予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感激,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就是看了她一眼,像看一面墙,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白芷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走吧。”她说,推开车门。

柳予怀从另一边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抬起头看了看那栋房子。阳光很烈,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把衬衫袖口往下拉了拉,扣上袖扣。

白芷晴绕过车头走过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她挽得很紧,整条手臂都贴在他身上,像是在向什么人宣示主权。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他们走上台阶。台阶是花岗岩的,宽而平缓,每一级都很低,走起来毫不费力。门是双开的铜门,门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有无数只手留下的温度和指纹。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站在门内,微微欠身。“大小姐。”

白芷晴点了一下头,挽着柳予怀走了进去。

门厅。

这个空间只能用“门厅”来称呼,因为它太大了,叫“玄关”是对它的侮辱。

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水晶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落在墙壁和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正对面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某个欧洲乡间的风景——一条河,一座桥,一片开满虞美人的田野。油画的下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蝴蝶兰。

白芷晴挽着柳予怀走过门厅,走进大堂。

大堂比门厅还要大。挑高的空间,两层楼的高度,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后花园的景色——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个游泳池,池水在阳光下蓝得不真实。大堂的正中央是一组沙发,深蓝色的绒面,围着一条长方形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几碟点心。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多。他的脸型和柳予怀有点像——不是五官像,是那种轮廓的硬朗感,颧骨高,下颌线分明。但他的眼睛和柳予怀不一样,那双眼睛是锐利的,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白庭安。白芷晴的父亲。

白家在商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到了白庭安这一辈,生意做得最大。他手上控制着三家上市公司,触角伸到地产、金融、文化传媒,是那种你在大街上看不到他的名字、但他名下产业无处不在的人。这个人很少出现在媒体上,极少接受采访,圈子里的人提起他,用的最多的词是“不好对付”。

中间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像瓷器,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钻石不大,但净度和切工都是顶级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五官和白芷晴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圆而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温和。

沈若清。白芷晴的母亲。出身于上海一个老派的金融世家,嫁给白庭安之后退出了职场,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家庭和社交上。她是北京城里最有名的女主人之一,白家的每一次宴请都由她一手操办,从菜单到座次到花艺,无一不精,无一不讲究。

最右边是一个老人。

他坐在一把单独的扶手椅上,不是沙发。那把椅子比沙发高出一截,椅背是直的,扶手是雕花的红木,上面垫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垫。老人靠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老年斑,但那些手指依然有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扣子是一字盘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但很浓密,梳向脑后,露出一个宽而饱满的额头。脸上的皱纹很多,但不是那种松垮的皱纹,而是刀刻一样的线条,每一条都像是被岁月亲手画上去的,精准而深刻。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浑浊的灰,是那种被时间洗过太多次、褪了色的灰。但那灰色的底下有东西,有火,有光,有某种不应该属于一个老人的、凛冽的锋利。

沈鹤亭。白芷晴的外公。

这个名字在北京的老一辈人耳朵里,是一个传奇。沈鹤亭年轻时是做什么的,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金融,有人说是贸易,有人说他早年跟外国人做生意,攒下了第一桶金。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沈鹤亭在八十年代就已经是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的朋友圈里,有后来进了□□的人,有后来成了首富的人,有后来去了海外的、名字不能被提起的人。

白芷晴挽着柳予怀走进大堂的时候,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白庭安的目光先落在白芷晴身上,然后移到柳予怀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若清的目光在白芷晴和柳予怀之间来回了两趟,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伸手拿过茶几上那碟点心,往白芷晴的方向推了推。

沈鹤亭没有动。他靠在那把扶手椅里,灰色的眼睛看着柳予怀,一眨不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柳予怀一时之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是审视,是评估,是好奇,是敌意,或者,只是某种很久没有见过新鲜事物的、百无聊赖的打量。

“爸,妈,外公。”白芷晴开口了,声音轻快,和她之前在柳家说话时一模一样,“我回来了。”

她把柳予怀往前拉了拉。“这是予怀。柳予怀。”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

白庭安放下茶杯,开口了。“坐。”

一个字。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但沉下去了,沉到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白芷晴拉着柳予怀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得很自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事实上,这就是她家。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还挽着柳予怀的胳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白庭安移到沈若清,又移到沈鹤亭,最后落回白庭安脸上。

“爸,我和予怀的婚事,今天去柳家说过了。予怀的爸妈没有意见,下个月十八号办婚礼。”

白庭安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柳予怀。“没有意见?”

三个字。和刚才那个“坐”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起伏。但这一次,那三个字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满,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一把刀没有出鞘,但你看到刀柄上那只手在用力,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出鞘。

柳予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叔叔,我爸妈没有反对。”

白庭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沈若清。沈若清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了一瞬,像两片刀刃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沈若清开口了,声音很柔,像棉花一样软,但棉花底下藏着针。“芷晴,你这次回来,也没提前说一声。予怀来了,家里什么也没准备。”

白芷晴笑了笑。“妈,予怀不是外人,不用特意准备。”

“不是外人?”沈若清的笑加深了一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外人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片,从白芷晴的脸上划过去。白芷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妈,我们的事回头再慢慢跟你说。”

沈鹤亭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靠在那把扶手椅里,灰色的眼睛看着柳予怀,像在看一幅画,一件古董,一个他需要估价的东西。那种目光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它有恶意,而是因为它太直接了,直接到像一束光打在脸上,每一颗毛孔、每一条细纹都无所遁形。

柳予怀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他坐在沙发上,后背没有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他在柳家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的目光落在那套紫砂茶具上,看着茶壶嘴里冒出的热气,看着那些热气在空气中扭曲、消散、再扭曲。

“予怀。”沈鹤亭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响。

柳予怀转过头,看着老人。

沈鹤亭的眼睛和他的声音不一样。他的声音是沉的、重的、有分量的,但他的眼睛是轻的、淡的、几乎透明的。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柳予怀,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光到达那里需要很多年,远到等目光到达的时候,他自己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多大了?”沈鹤亭问。

“二十四。”

“做什么工作?”

柳予怀顿了一下。“之前在投行,后来一年没有工作了”

大堂里又安静了。

白庭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和柳韧下午在柳家做的一模一样——手指蜷起来,指节叩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沈若清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没有喝,又放下了。

白芷晴的手在柳予怀的胳膊上收紧了一点。“外公,予怀之前工作很辛苦的,我因为一些事把他带到了身边一整年。”

沈鹤亭没有看白芷晴。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柳予怀脸上,像一枚图钉,按在那里,不打算拔起来。

“你和我孙女,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难回答。柳予怀沉默了两秒。白芷晴抢在他前面开口了:“外公,我和予怀从小一起长大的,您又不是不知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沈鹤亭没有理她。他看着柳予怀,等。

柳予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芷晴说的对。”他说,“我们从小就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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