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里有了焦距,像是一台停了很久的摄像机重新对了焦。她先看了看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又看了看房间里的暖气片,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外面是银杏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风吹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柳玉迎。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我睡了多久。”
柳玉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柳殷,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弧度。
“五天。”
柳殷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雾蒙蒙的像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大概是躺了五天肌肉有点使不上力。柳玉迎往前迈了一步,但柳殷已经自己站稳了。她扶着床头柜,手指按在柜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居然睡了整整五天吗?”她感叹道。
柳玉迎笑了笑“是啊,你睡整整五天呢,你这丫头没睡过觉吗”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看向她。
柳殷松开了扶着床头柜的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着笑了笑“这五天舅舅一直在这儿守着我啊怎么不走呢?”
柳玉迎叹了口气。
柳殷一愣,怎么叹气呢。
柳玉迎对着她说道“明勿宁,明玉澜,阿静一直在你门前不肯走,我不放心你”
柳殷一皱眉“你说什么?”柳殷看着柳玉迎的眼睛“这五天你也没有出门吗?也没有吃饭吗?”
柳玉迎直起过身子,双手放在柳殷肩膀上揽着“殷殷,你别太激动,舅舅没事,你不也没吃饭嘛”他吸了一口气“这三个人你怎么想的,舅舅可以把他们撵走”
柳殷想起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居然待了整整五天?
她转身走到卧室的窗台前,柳殷的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明玉澜站着来回踱步,打着电话嘴里说着什么,阿静对着黑嘉宁焦急地说着什么指着她的膝盖。
明勿宁跪在门外。
五天没有动过。五天没有合眼。五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自然的血色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有的结了痂又被挣开,结痂上叠着新的伤口。眼眶深深地陷进去,眼珠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红纸。落在那件披在她肩膀上的短夹克上,落在她被阿静扶着才没有倒下去的身形上,落在她膝盖下面那片被压了五天的水泥地面上。
她看了很久。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她的呼吸,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她抬起手,用手掌擦掉那片雾气,又把额头轻轻贴了回去。明勿宁的嘴唇在动,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柳殷看得清那口型——她在念什么,一遍一遍地念,念了整整五天。
“她就这样跪了整整五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见似的。柳玉迎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轮廓,最后落回柳殷的侧脸上。
“嗯,对啊。”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这傻姑娘也不肯走,一直在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柳殷转动着眸子看向柳玉迎,眼睛里好像在说“什么?”
她又低下头来看着楼下,不由自主地看向黑嘉宁。
她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下面深深的凹陷,整个身子被阿静扶着才勉强撑住的那个姿势。看着看着,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淌过脸颊,淌过嘴角,滴在窗台的木纹上。
柳玉迎叹了口气。他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心里。
“你怎么想的,”他说,“舅舅把他们撵走吧。”
柳殷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水光,但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