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遮掩试探。
崔豫怔忡地望着她,方才还泛着薄红的脸颊,渐渐转白,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归于沉寂。笼在袖底的手,指节慢慢握紧,骨节绷得棱角分明。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没想到早被她看穿,当下还直白地戳破了。
他的唇瓣微微翕动,想说什么,话到舌尖,尽数堵在那里,他确实在躲,确实刻意晚归,方才说的话似乎也不中听……现在如何辩解都显得敷衍,不由得僵坐在那里,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事情的走向,偏离了崔豫的预判。
原本他想要个乖巧顺从,没有家世好拿捏的妻子,他们之间未必要有情深意重,儿女情长,只须各自维护体面即可。
但是他太过自负天真,疏忽了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后会改变想法。一旦有了变化,又是超出他经验所知,不擅长处置的情愫,本能就会躲避。
花园那晚的逾越之举,是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溃堤,傅清漪没有推开他,反倒安抚了他的情绪,可是现在她却直言,对他只有感激并无其他,让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原来从到头尾,都是他在纠结,自作多情。
也是在这一瞬,他蓦然发现:他这几日逃避,表面是担心她心生情意进而纠缠,而内心真正害怕的,是自己被私情牵绊,得到之后又失去。
他有些慌乱,沉吟片刻,轻声道:“我……我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傅清漪眼皮也不抬,淡声笑道:“夫君慢慢想就是了。我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免得生出误会。”
他心里五味杂陈,闭上眼睛,察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当下的场面,竟比他遇到的政务更难处置。
房间里气息沉闷,他坐不住,起身往外走,原以为几步就能迈出去,不想腿脚不听使唤,每一步都是挪得沉重。
心里隐约期盼她能说点什么,可是他走到了正堂里,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一眼瞥见簸箕里的那双便履,默默拿起来,握在手中看了又看,半晌才道:“你误会了,我从未嫌弃过你的针线。”
他丢下一句话,拿着便履走了,傅清漪气闷地把书搁在榻几上,望着空了的簸箕,嘀咕道:“你说的话,换作谁不会误会啊?反正我不会再给你做东西,这一回就长记性了。”
她赌气不理他,晚上到了时辰便安歇,也不过问他是否回寝室。
白日里,忙完杂务,安心跟着苏三娘读书识字,若是她的功课学得好,苏三娘高兴了便会教她作画。
她本就有根基,苏三娘又是丹青妙手,稍加点拨,进步飞快。
天气转暖,左谏议大夫家的庄娘子,给她送了帖子,邀她去赏花品茶。之前在太傅府的寿筵上,庄娘子说有块翡翠,想让她帮忙参详,雕刻什么花样。
傅清漪提前向苏三娘告了一天假,带着棋语和琴心前去赴约。
才过了清明,正是西府海棠盛开的时候,枝头粉若霞海。茶会便设在花荫深处,一汪清池之畔,临水照花别有趣味。
春风拂过,粉色花瓣佯佯飘落,宛若天女散花。
除了主家的庄娘子,受邀而来的,还有那日与她们同座的余娘子和贺娘子。另有两位娘子是新贺娘子邀来的,大家年岁相差不大,很快熟识起来。
落英缤纷,笑语不断。
庄娘子拿出珍藏的翡翠请她们品评,让傅清漪出主意,看看雕刻成什么样子。她一带头,贺娘子也拿出了砚台,余娘子是来凑热闹的,跟着贺娘子来的,另外两位也各带了玉石和绣件。
于是大家商讨出来,傅清漪当场挥毫将式样画出来。
一场茶会,宾主尽欢,等大家作别时,庄娘子送傅清漪登车,挽着她的手说道:“今日真是辛苦傅娘子了,车上准备了一只匣子,是大家的画值,一点心意,还望傅娘子不要嫌少。”
帮人写文章、写字得到的酬劳叫润笔,画图样的酬劳就叫画值,也叫画帧钱。
傅清漪赶忙让棋语去车上,取下来还给庄娘子,推辞道:“大家意趣相投而结交,几幅图样,哪值得如此?庄娘子快拿回去还给大家吧。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再来了。”
庄娘子也道:“我们就算找别的画师,也没有白让人辛苦的道理,倒不如请傅娘子代笔。你既不嫌我们啰嗦,又不会笑话我们异想天开,处处真心实意的替我们设想,钱花出去也舒心。你若是不收,才真是让我们不好意思,往后哪还有脸再找你呢?”
推辞不过,傅清漪只得道谢,“妾身愧领了,往后诸位娘子但凡有事,只要是妾身力所能及的,招呼一声便是,无须如此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