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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月下戏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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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来了个戏班子,”她说,“说是要重新开张,招了些人帮忙打扫。结果呢?七个人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杯里的水因为手抖而晃动着。

“有个年轻人,前几天跑出来了。疯了。”

“疯了?”

“嗯,”老婆婆压低声音,“只会说一句话——好美,好美,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还在说。”

屋里安静下来,老婆婆看着他们。

“明明都已经颁布禁刀令了,你们还带着刀,”她说,“是没落的旧武士吧?”

音叶没否认。

“别晚上去,”老婆婆说,“那戏院,晚上会亮灯。”

义勇抬起头:“亮灯?”

“嗯,”老婆婆说,“荒了十几年了,没人管,但每天晚上,二楼那扇窗户都会透出光,有人在里面。”

她打了个寒战。

“不是人……肯定不是人。”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很亮,把山林照得清清楚楚,三个人潜伏在戏院外围的树丛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房子确实荒了,外墙爬满藤蔓,有些地方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木板。窗户破了大半,黑洞洞的,但二楼那扇窗户,的确透出微弱的光。

锖兔压低声音,气音几乎贴着她耳朵。

“真的有光。”

音叶盯着那扇窗户。光很暗,昏黄色的,偶尔晃一下,像有什么在里面动。

“进去吗?”义勇问,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音叶拉住他,他的手很凉,大概是等了太久。

“等等。”

就在这时,窗户里传出声音。

那是歌舞伎的唱腔,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色里飘。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却唱着游女的词,夹着嗓子,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那扇窗户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穿着华丽的游女装束,黑发如瀑,肤白如玉。月光照在他脸上,美得不像真人,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嘴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红,嘴角微微上扬。

他朝树丛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三人藏身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三人眼皮子底下。

锖兔的呼吸顿了一下,压着声音说:“她看见我们了?”

音叶盯着那扇窗户,没移开目光:“他在请我们进去。”

义勇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现在进去?”

“不,”音叶终于收回目光,“今晚只踩点,不能动手,明晚准备好了再动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叶和泥土。

“走吧,先回去休息一会。”

第二天白天,三个人把镇子转了一遍。

问了几个见过那个疯掉年轻人的村民。说法都一样:他进去待了一夜,第二天跑出来,就疯了。只会说“好美,好美”,看着空气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在演一出没人看的戏。

“把他送走了,”一个村民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疲惫,“送去城里的医馆了,他娘哭得不行,但没办法,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音叶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村民摇头:“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说,说了也没人能听懂,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傍晚,三个人回到借宿的地方,老婆婆给他们做了晚饭,简单的汤和米饭。三个人吃了几口,给婆婆留了钱,最后检查了行李,带着日轮刀一边转悠一边等待夜色暗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摸到戏院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里是一条走廊,尽头有光。

他们走进去。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墙上挂着破旧的戏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脚下是木板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穿过走廊,眼前豁然开朗,那是舞台和观众席。

舞台上方吊着破旧的幕布,落满了灰,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观众席的椅子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的,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舞台上点着几盏灯笼,照得亮堂堂的,和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穿着武士的戏服,手持折扇,背对着他们。

他转过身来。

昨天那个游女不见了,换成了武士扮相,高马尾,精致的妆容,眉眼间带着笑意,美得雌雄莫辨。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是专门给他打的追光。

他朝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礼,但是现在已经是明治时期了,很少再需要行礼了。

“欢迎光临月影座,”他说,声音低沉柔和,“我是这里的主人,莲月。”

音叶握紧刀,刀柄上的缠手带被她握得有些发紧。

莲月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最后停在音叶脸上:“三位客人,是来看戏的吗?”

锖兔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音叶前面。

“我们是来杀你的。”

莲月笑了,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杀我?”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也要先看一场戏,来都来了,不看一场再走吗?”

他展开折扇,折扇上画着月亮,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似乎是活的,在扇面上随着动作移动。

音叶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像是两个深邃的湖泊,就在他展开折扇的瞬间,灯笼的光直直地照进他瞳孔里。

他的眼珠里,刻着字——下弦·贰。

音叶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弦,”她说,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戏院里格外清晰,“他是下弦。”

锖兔和义勇同时握紧了刀。

莲月收起折扇,又行了一个礼,这一次的礼比刚才更深,更正式,像是在对待值得尊重的对手。

“那就开始吧,”他的声音飘在空气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今晚的剧目是——”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三人客》。”

舞台上的灯笼同时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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