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京城宣武门外。
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漫天飞雪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城门外,停着六辆破旧的马车。
顾秉言裹着一件半旧的薄棉袍,怀里攥着吏部“两广宣慰司使”的告身文书,回头望着巍峨的城楼,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发颤。
在他身后,还有几名同样因他“死谏”被恩准去“教化蛮夷”的官员,皆冻得瑟瑟发抖。
明明连升好几级,奉旨出京“赴任”,可他心里可比流放还要凄凉百倍。
在城门外已经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没有长亭折柳,没有百官相送,连往日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高谈阔论、将他奉为“大明直臣”的太学生们,今日也无一人现身。
“顾大人,人齐了,走吧……”一名同行的官员搓着冻僵的手,神色掩不住绝望,
“再耽搁错过了宿头,咱们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荒郊野岭了。”
顾秉言身子一晃,目光盯着城门方向,声音嘶哑,
“他们……一个人都没来?我们此去大藤峡,九死一生,他们……他们连送送我都不肯?”
他身边的老仆闻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牙说道,
“老爷,您就别惦记他们了!老奴方才去城里买干粮,路过醉仙楼,您猜怎么着?春闱士子和国子监生正在里头斗酒作诗呢!”
顾秉言一愣:“作诗?作什么诗?”
“呃!是歌颂……当今皇上无量仁德!听说今日一早,朝廷一连发了三道旨意,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讨论!”
老仆跟了他大半辈子,也是读过书的,此刻说起话来也条理分明,
“第一道是立太子,大赦天下!皇上不仅撤了立储大典的靡费,将省下来的银子一半赏了九边将士,一半赏了天下读书人,听说……听说皇上还下旨,释放了凤阳高墙里的建庶人!”
顾秉言浑身一震,身体好像更冷了。
释放建庶人?!
“这第二道旨意,是本届春闱试行新规,第三场的实务策论,凡是言之有物、切中时弊者,殿试破格拔擢!”
“终于……还是下旨了……”顾秉言有点失神。
“两拨人嘈得厉害,那些原本经义不拔尖的士子们,说皇上广开才路、不拘一格,一个个都乐疯了!老奴听他们说,反正头场还是考四书五经,根本没动大家的命根子。”
“至于这实务策论,无非是多考一题罢了,趁着离春闱还有两个月,去茶馆听听邸报,恶补一下兵刑钱粮的学问也就是了。”
“那……第三道呢?”顾秉言涩声问道。
“这第三道更了不得!皇上下旨,彻底废了国子监‘红凳笞打’之刑!说朝廷储材养望之地,不许动辄伤人。国子监那帮生员听完,一个个感动得朝着皇城方向痛哭流涕呢!”
“现在满京城的读书人,都在夸皇上是千古未有的仁厚之君,说皇上胸怀天下,有上古尧舜之风!老奴还听见……”
说到这里,老仆猛地闭紧了嘴,后面这是能说的吗?当下只恨自己长了张嘴。
“听见什么?”
“听见……他们在酒里笑话您几位,说你们死板固执,未识圣天子经世宏图,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