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有所有的林玉河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像是林玉河曾经看过的童话书里最幸福的小孩,撒娇有人疼,哭了有人哄,笑了有人陪。他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察言观色,不需要在深夜独自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温暖的家、和善的父母、良好的学习氛围……美中不足是他性格上的怯懦,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又有了几个好友。
林玉河睁开眼,眼眶发酸。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还坐在旁边、一脸担忧看着他的男人。
那张脸依然是陌生而又熟悉的。可是此刻,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张陌生的脸连接在了一起。他知道这个男人喜欢在周末早晨煎蛋时哼跑调的歌,知道他看电影时会悄悄抹眼泪然后假装眼睛进了沙子,知道他在自己考砸时从来不说重话,只会拍拍肩膀笑着说:“肯定是你爷爷没发力,没保佑好我儿子,等下次考好点,让你爷爷坟头上冒青烟”。
这些“知道”,都来自那些涌入的记忆。
可那种最初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依然盘踞在林玉河心底。它没有被记忆覆盖,反而因为记忆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那些记忆之前,在更早更早的地方,他就已经“认识”这个人了。
……
等林玉河好些,他才发现妈妈已经不放心地换好了衣服,正和那个男人站在一旁低声商量着什么。男人手里攥着车钥匙,表情严肃。显然是要亲自带他去医院检查了。
林玉河妈妈见他睁眼,立刻俯身过来:“玉河,咱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妈不放心你。
林玉河忙抓着她的手安慰:“妈,我真的没事。”
林玉河妈妈拉着林玉河左看右看,还是不放心:“妈觉得你是真的不对劲。你身体也没有特别好,别是哪里不舒服忍着不说--”
林玉河苦笑。他不敢去看也凑过来的男人,只能盯着妈妈衣袖上的纽扣:“妈,我只是这次周测没考好,有点愧疚。”
这个蹩脚的理由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妈妈停止追问的理由。
女人愣了愣,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但随即她脸上的焦急变成了心疼又无奈的笑。她伸手揉了揉林玉河的头发:“你这孩子!妈啥时候在意过你的成绩啊?妈只有你一个儿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考好考不好有什么关系?”
林玉河鼻尖一酸。他垂下眼,软着声音说道:“知道了妈,我好饿,可以吃饭吗?”
其实经过这么一遭,林玉河已经不太想吃东西了。
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什么也塞不下。但如果不找个理由转移他妈妈的注意力,今晚这个医院是必去不可了。
他妈妈又摸了摸林玉河的脑袋,确认儿子真的没有再发抖后,才直起身:“行,妈去热饭。你先歇着,别动啊。”
她转身时,和那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厨房的灯亮了。油烟机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下,林玉河总算再次看见了坐在身侧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的“爸”。
热水杯递过来,林玉河机械地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像握着一块冰。他垂着眼,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不敢抬头。
“多喝点热水,缓缓。”男人的声音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林玉河低头抿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却烫不出任何温度。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叫一声“爸”吗?
可那张脸是陌生的,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男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心。
厨房里传来女人热菜的声响,锅铲碰撞,香气隐约飘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这声音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让林玉河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令他不愿深思的问题。
他在想,等他和楚骄成为“挚友”,等他对楚骄“施救”成功,他回到了原世界,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的一切又会怎么样?
会有一个新的或者……原来的“林玉河”代替他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为别人铺路吗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是另一个世界或者平行时空里的林玉河。
那他算什么?一个过客?一个临时的租客?一个窃取了别人幸福生活的小偷?
但此刻,他生出一丝嫉妒和恍惚来。
嫉妒这个世界的“林玉河”,拥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一切。
恍惚自己是谁--是那个孤独长大的林玉河,还是这个被爱包围的少年?两个记忆在脑海里交织,界限开始模糊。
厨房里妈妈喊了一声“饭好了”,那声音隔着墙壁传来,温软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会的。〗
系统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
那机械的、没有感情的语调,此刻竟像一根绳索,把他从深水中拉了上来。
林玉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不会的”具体指什么--是不会被替代?不会消失?还是这一切不会只是一场梦?
但他选择相信。
至少此刻,他需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