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河靠在门后,等心跳没那么猛烈后呼出一口气,在玄关处弯腰准备拿拖鞋出来换。
一双黑色皮鞋猛地闯进了视线里。
林玉河的动作顿住。那鞋子款式简约,擦得很亮,是成年男性的尺码--这个时间点,家里不应该有第二个男人。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世界里的“林玉河”也生活在单亲家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声音从客厅传来:
“素柏,儿子回来了!”
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笑意,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似的。
林玉河直起身,转过头--
客厅的灯光刺眼。一个男人站在沙发旁边,穿着居家的毛衣,正看向他。那张脸是陌生的,林玉河从未见过。眉眼舒展,轮廓温和,嘴角噙着自然的笑意。但莫名的,那张脸和他的很像,像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二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
林玉河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脸,可那笑容、那站姿、那眼神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他胸腔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吗?
不,他不认识。这张脸在记忆里没有任何存档。
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
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更原始的地方,像是心脏记得,像是血液记得,像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被触碰,发出微弱的共鸣。
林玉河愣在原地,大脑飞速翻找着记忆的每个角落,却什么也找不到。越找不到,那种熟悉感就越强烈,强烈到让他开始眩晕。
“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爸爸了?”男人见他不动,往前走了半步,嘴里也很自然地说着带有调侃意味的话,脸上的笑意变成了关切。
那半步让林玉河看清了更多细节--男人走路的姿态,疑惑时微微侧头的习惯,抬起手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加深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可他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
想不起。
想不起--
林玉河顿感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晃。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耳鸣像潮水般涌上来,盖过了一切声音。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唔……”他痛苦地皱起眉头,强忍着没有跌跪下去,但也只能用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鞋柜,另一只手撑在地板上。指尖冰凉,冷汗从额角渗出,脸色惨白如纸。
男人“诶!”地喊了出来,脚底急的都要打滑,几步跨过来扶住他,连带着女人也慌忙从厨房跑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浑身发软无力的林玉河,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带到了沙发上。
“这是怎么了啊!?这是怎么了玉河!”女人焦急地用手碰了碰林玉河的脸和脑门,手心温热,触到的皮肤却是一片凉意。她慌得声音都在抖,“怎么这么凉?哪儿不舒服?你跟妈说!”
男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拨号,眉头紧锁。
就在他要按下拨出键的时候,林玉河总算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救起后拼命呼吸。空气涌入肺腔,带着刺痛,却也让他从那种溺毙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他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着:“别……我就是……有点累……”
说完,他又骤然把头垂了下去,像是失去了支撑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他的脸明明是陌生的,却让他的心像被攥住一样疼?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为什么他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玉河闭着眼,脑海里一片混乱。
这时,一股温热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了脑海。
不是他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获得的那些记忆碎片,而是更加完整、更加连贯的--原本属于这个世界中“林玉河”的十六年人生。
在这个世界“林玉河”的记忆里,他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爸爸是某公司的中高层,工作忙但不缺席,周末会早起给他做早餐,会在他写作业时悄悄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角。妈妈是著名宝石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但从不把工作带回家。她喜欢在傍晚拉着爸爸散步,也喜欢在周末下午陪他一起看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三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安静又安心。
夫妻两人如胶似漆,即使已经共处了十几年,也没有腻味的表现。反而更加了解对方,已经成为对方最坚强的后盾,彼此守护。他们会在厨房里一起做饭,会在客厅里为一部老电影笑得前仰后合,会在深夜他起夜时,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两个人靠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肩膀挨着肩膀。
那些记忆像一湾泉水,流经他混乱的思绪,所到之处都开始舒缓。
他看见了:三岁时,骑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回老家逛庙会,小手抓着男人的头发,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女人在旁边仔细看着,生怕他掉下来。男人也仰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嘴里说着“抓紧了,宝贝儿子可别掉下来”。
他看见了:七岁时,学骑自行车摔倒,膝盖磕破了皮。男人听说后忙放下手中的工作,二话不说抱起他往医院跑,一路上都在说“不怕不怕,爸爸在呢,妈妈也在路上马上就来”。
他看见了:八岁时,第一次数学考了满分,把卷子举得高高的跑回家。男人和女人一起从厨房出来,一个摸他的头,一个亲他的脸,说“晚上做点好吃的犒劳我们家最最最聪明的宝宝”。
他看见了:十五岁时,中考前一晚睡不着,悄悄走出房间。发现客厅的小灯还亮着,男人和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拿着一本书,却都没在翻。看见他出来,男人笑了笑,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爸妈中间坐一小会儿,别怕,爸和妈陪着你。”
他看见了:无数个平凡的傍晚,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说着一天的琐事。女人抱怨工作室的甲方太难缠,男人说公司里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有点笨但好在乐意学,而他就默默地听着,有时也跟着一起笑……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他有一个会陪他、会抱他、会因为他摔跤而紧张、会在他中考前默默陪他到深夜的父亲。
原来,这就是有父亲的感觉。
这些记忆像暖流一样流过林玉河的心。他想笑,笑这个世界的自己真幸福;又想哭,哭原来幸福可以是这样具体的模样。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它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削好的苹果、散步的黄昏、书房门缝里的光。
而这些,原来的他从来都没有过。
可以说,这个世界的“林玉河”是在父母的爱意中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