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妈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林玉河浑身一僵,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行吧,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住校可以,但是要好好吃饭、不许学坏,听见没?”
“嗯!”林玉河重重点头。
那一刻,看着母亲眼中真实的担忧和不舍,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有他要守护的东西。不仅仅是眼前失而复得的母亲,还有那个可能遭受无妄之灾的、喜欢数学的学姐。这念头与系统让他‘拯救楚骄’的任务诡异地重合了,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
第二天,林玉河的世界是昏暗的。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精妙的函数图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晰入耳,但那些符号和曲线却无法在他脑海里停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到的不是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而是昨晚那模糊一瞥巷口明灭的烟头,和黑暗中那些恶毒词汇编织出的可怕画面。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的不是解题步骤,而是一团团混乱的线。
课间,他先“请”楚骄去了趟小卖部,算是答谢他昨晚的帮忙。他拿着面包和牛奶,递给楚骄时,却差点把牛奶掉在地上。
“给……不好意思,我没拿稳。”他声音有些飘忽。
楚骄接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中午放学,林玉河遵守昨天的约定,请楚骄吃了水煮鱼。
期间他的筷子多次夹起碗中的鱼肉,又因为发呆致使鱼肉掉回了自己的碗里。明显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饭后,两人一同回宿舍。走廊的光线明明暗暗,林玉河脑子里依旧回旋着“造谣”“不让她好过”这些字眼,像坏掉的唱片。
他心不在焉地打开柜子,拿出妈妈给他新买的洗漱用品。塑料包装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捏着那支未拆封的牙刷,却像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手指一松--
“啪。”
牙刷掉在了地上,在安静的宿舍里声音格外清晰。
林玉河猛地回神,怔了一下,才弯腰去捡。
就在他指尖碰到牙刷的瞬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将牙刷拾了起来。楚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将那支牙刷递还给他,没有立刻松手。
“林玉河。”楚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他混沌心神的清晰。
“啊?”林玉河抬起头,对上楚骄的视线。那双凤眼此刻没有惯常的疏离,而是沉静的,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能看进他动荡不安的眼底。
“从今天早上的早读开始,”楚骄的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你一共走神了六次,答非所问两次,差点撞到人一次,现在,连东西都拿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林玉河:“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空气安静了一瞬。宿舍门外传来远处同学的嬉笑声,更衬得这里的寂静有些压抑。
林玉河的心脏加速跳起来。
他捏紧了手里的牙刷,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话就在嘴边,关于苏筱,关于那个可怕的计划,关于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助和焦虑。
但他张了张嘴,那些他欲宣之于口的话却如鲠在喉般没能让他一吐为快。
他能说吗?
楚骄是会帮他分析、甚至像昨天那样帮助他的可靠“盟友”吗,还是仅仅因为同桌情面才偶尔伸出援手的、距离感依旧很强的“优等生楚骄”?
在人际关系知识这一版面的短缺,导致林玉河无法正确做出判断,他甚至开始怀疑昨日新建立起来的友谊究竟是浮于表面还是……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有好到可以分享这种听来近乎荒诞又危险的“秘密”吗?
还有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他说了,楚骄觉得他多管闲事呢,或者干脆拒绝卷入麻烦,冷漠地说“这事情和我们无关”呢?那点因为数学题和昨日的相处而积累起来的好感和隐约的依赖,会不会瞬间崩塌,连现在这种看似平和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他太害怕被拒绝,也太害怕打破目前这得来不易的、让他感到些许安心的平衡。
“没什么。”林玉河最终避开了楚骄的目光,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谢谢啊。”
再抬起头时,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林玉河接过牙刷,转身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被看透的沉默。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楚骄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近乎叹息纵容的意味:
“如果你改变主意,需要帮忙。”
“随时。”
楚骄没有逼问,只是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桌,仿佛刚才短暂的追问只是随口一提。
林玉河背对着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小浴室里边,指尖微微发麻。
那句“随时”,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他心湖,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楚骄看出来了,他肯定看出来了。他没有拆穿自己的谎言,却留下了一个明确的、等待的入口。
信任的幼苗,或许就是在这样欲言又止的沉默和一句克制隐忍的“随时”中,开始怯生生地破土。
而林玉河需要鼓起的勇气,还差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点。
他得自己迈过那道坎。
他得“心甘情愿”地相信:自己值得别人的好意和帮助。
他要借一场清醒的雨,洗掉往日种种。
真正孤单的又何止梦中的楚骄?
不擅交际、不愿交际又何尝不是林玉河的真实写照?
与系统交谈时的那份轻松自在,不正是源自于他对有人能够倾听自己的渴望吗?
何时能为真我?
只待一场东风,吹醒这扰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