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室寂静和淡淡的、属于无人空间的凉意。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开锁，一个人按亮灯，一个人面对这间虽然整洁却缺乏生气的屋子。

在玄关默默换好鞋，他先去卧室拿了换洗衣物。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些许疲惫。吹干头发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坐到书桌前。

他几乎没有带作业回家的习惯，成绩带来的特权让他享有这点小小的“自由”。

但今晚是例外。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试卷，慢慢展开，抚平上面的折痕。

台灯温暖的光晕下，他再次一字一句地读起《亡妻未归》。

楚骄的故事再次展开：失去挚爱的痛苦，繁华背后的孤寂，夜深人静时疯长的悔恨，以及那最终归于无言、独对明月的背影。他试图从中分析出“思念亡妻”、“忏悔过往”等等更符合常规的答案。

他甚至试着揣摩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但无论读多少遍，当他合上卷子，试图写下点什么时，脑海里顽固地、反复浮现的，依然是那句话，那个场景：

忙碌完一切，坐在山丘上，看着月亮升起……楚骄在想，明天中午，该吃点什么呢？

“啪！”

林玉河有些恼火地把笔拍在桌上，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固执感到无力。他将卷子抓起来，发泄似的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爱想什么想什么吧。”他对着空气嘟囔，“不奉陪了。”

“啪嗒。”

台灯熄灭，房间沉入黑暗。

梦境来得混沌却迅速。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白天的语文课堂，窗外桃花纷飞，一片花瓣悠悠落下，盖住卷面。他伸手拂开，这一次，作者署名处似乎有模糊的字迹显现。他竭力想看清，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引力却陡然袭来，将他整个人从教室抽离！

天旋地转。

待他勉强稳住心神，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陌生的、开阔的荒野山丘之上。夜风凛冽，吹得他校服鼓荡。头顶，一轮硕大、苍白、清冷至极的明月高悬，洒下无边无际的银辉，将山石草木照得清晰，却唯独照不亮山丘顶端那一小片区域。

那里，背对着他，坐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人影安静地融入那片浓郁的阴影里，与周围被月光浸透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他是被光明特意遗弃的角落，是银白画卷上一滴凝固的墨。

林玉河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认知毫无道理却斩钉截铁地撞入脑海：那是楚骄。那个他得了零分的阅读理解题里的男主角。

震惊之余，他甚至荒谬地生出一丝自我敬佩：为了一道做不出的题，自己的潜意识居然如此敬业，在梦里搭建场景帮他“身临其境”寻找答案？

就在此时，那背对他的黑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侧过了些许角度，一道目光，隔着冰冷的月光与虚空，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玉河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淡的、辨不明情绪的轻笑。

是在嘲笑我吗？嘲笑我那可笑的零分答案？可是……林玉河心底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我既不了解他，更不是他，凭什么就必须懂得他那一刻的所思所想？

这股怒气给了他力量。他撑着想从草地上站起来，想要走上前，走到那片阴影里去，当面问个清楚。

然而，他刚一动--

脚下的山丘、头顶的明月、前方的黑影，周遭的一切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瞬间崩塌、湮灭，化为虚无的碎片！失重感猛地攫住他，他向下急速坠落！

“楚骄--”

他下意识大喊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布满冷汗。又是那种该死的、让人心慌的失重感……

他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想要确认自己安稳地待在熟悉的卧室里。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陌生的家具轮廓、不同的窗帘花纹、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一切都在冷酷地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的卧室。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就在此刻响起。

林玉河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一种混合着惊悚和极度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一个人住，深更半夜，谁会来敲门？

极度紧张中，他的大脑居然不合时宜地跳出一行字，那是美国科幻作家弗里蒂克·布朗笔下的、被誉为“最短科幻小说”的句子：“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

“玉河？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刻意放轻、带着担忧的熟悉嗓音。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林玉河的脑海。他如同被冻住，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半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僵硬地挪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房门缓缓打开，客厅温暖明亮的光线如水般倾泻进来，驱散了他小世界的黑暗。

门口，站着一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妇女。熟悉的眉眼，带着生活痕迹的脸庞，正关切地望着他。

林玉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一个遥远得仿佛隔了一生一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词汇，艰难地、生涩地，挣脱了束缚：

“妈……妈？”

妇女很自然地“哎”了一声，眉头微蹙：“是不是又做噩梦了？看你这一头汗……”话没说完，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林玉河光着的脚丫上。

林玉河：“……”

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缩回安全壳的冲动淹没了他。他猛地向后一缩，“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妈！我、我昨天刚拖过地！很干净！”他语无伦次地对着门外喊，声音发紧，“不对！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我肯定……肯定还在做梦！对，梦中梦！”

门外的林妈妈举着锅铲，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睡迷糊了。”便转身回了厨房，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留下门内的林玉河，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陷入彻底的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强迫自己再次入睡，来“关闭”这个错误的世界。

……

在他全然未曾察觉的角落，卧室书桌上，那张被他从原本世界带过来、又揉成一团的语文试卷，在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作用下，正缓缓地、自动地舒展开来，最终平铺如新。

卷面上，那道阅读理解的文章标题，微微泛起了柔和却奇异的光晕。

《亡妻未归》四个字，在光晕中如同水纹般荡漾、模糊，随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抹去，又仿佛有另一支无形的笔在重新书写。

待光晕散去，已然尘埃落定。

那标题已然改变。

不再是《亡妻未归》。

空旷的房间里，窗纱微动，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微风，拂过卷面，也仿佛捎来了一声跨越时空的、深沉而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