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浮动着午后的微尘，两个穿着延留一中校服的女孩各抱着一沓试卷，肩膀挨着肩膀低声耳语。

“他真的这么写？”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猛地顿住脚，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我骗你干什么？白纸黑字，匪夷所思。”扎着高马尾的李素茹无奈地耸耸肩，下巴朝怀里那摞试卷点了点，“要不，眼见为实？”

说着，她灵巧地用下巴和手臂夹稳试卷，空出的手精准地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张卷子。

“诺，看吧。”

短发女孩接过，指尖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兴奋，哗啦翻到卷子背面。目光迅速扫描那片密密麻麻的阅读题区域，最终定格在最后手写的答案上。

她屏息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声，肩膀抖动着把卷子递回去，评价里带着叹服的调侃：“学霸的脑回路，果然……清奇得能绕地球三圈。”

李素茹勾唇，冲她挤了挤眼，一把将卷子塞回原位：“心里有数就行。你要是敢说出去，学霸本人可能懒得搭理，但我这个课代表可不会放过你。”

“知道啦知道啦，我嘴严着呢。”短发女孩笑着拐向自己的班级门牌，“再说了，就算真传出去，以那位大佬的性子，估计也只会当一阵耳旁风。”

脚步声和低语散在走廊尽头。李素茹抱着那摞沉甸甸的试卷，走到挂着“高一（3）班”蓝色标牌的门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准备用胳膊顶开门--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语文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当她的视线掠过某个靠窗的空位，又落到李素茹怀里的试卷时，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头痛的表情。

“李素茹，来得正好，直接把卷子发下去吧。”语文老师说道。

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不安的寂静弥漫开来。

语文老师靠在讲台边，用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桌面。

“砰、砰”两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抓回。

她摘下细边眼镜，对着镜片缓缓哈了口气，白色的水雾瞬间蒙了上来。她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卫生纸，细细擦拭着，同时眉头蹙成了一个仿佛解不开的结。

“这次期末考试，”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相信大家对语文卷子上那道‘特别’的阅读理解题，都印象深刻，也充满疑惑。”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

“我们在教研组问了一圈，没有一位老师承认这道题是自己出的，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期末试卷上的。咱们学校一贯自主命题，每一道题都经过严格的审核与讨论。”她说着，顺手拿起第一排刚发下去的卷子，哗啦翻到文学类阅读部分，指尖点着那篇占据了大半页的文章，“但这篇《亡妻未归》……就像凭空冒出来的。考试前一天，所有老师复核试卷时，都确信没有它。”

讲台下“嗡”地一声炸开。

“真的假的？灵异事件？！”

“怪不得读起来那么怪，不像平时训练的套路……”

“分数都出来了，总不会重考吧？”

“千万别啊，假期本来就推迟了！”

语文老师重新戴上擦亮的眼镜，拍了拍手，压下议论。

“经过教研组紧急讨论和投票决定，期末成绩就以这套卷子为准。至于这道‘来历不明’的阅读理解题……”她顿了顿，语气微妙，“我们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只要你的答案不是过于离谱，都会酌情给分。”

在说到“不是过于离谱”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了教室后方。

“我大致翻看了咱们班的答题情况，”语文老师继续说，表情更加难以形容，“我发现，这道题的最高分在咱们班，同时，最低分--零分……也在咱们班。”

就在这时，李素茹发完了最后一张试卷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接过试卷，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手指的主人似乎并不急于查看分数，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卷面。

直到语文老师清晰地点出那个名字--

“林玉河。”

靠窗的男生似乎是早有预料，他应声站起。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玻璃，恰好将他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细小的尘埃在他身边飞舞。他身形清瘦，校服穿得整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静地成为全班的视线焦点。

“林玉河，”语文老师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我想知道，当你读到这道题时，到底是怎么想的？题目明确要求：‘结合全文，分析本文结尾处，当楚骄独坐山丘望向明月时，他可能在想什么。’这是一个需要结合人物经历、处境和全文基调进行深度揣摩的题。”

她停顿，仿佛在给林玉河时间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林玉河连卷子都没看，阳光晃着他的眼。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字如其人，他的声音也温润平和，清晰地穿过嘈杂：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我只是想不出第二种答案，所以我只能回答：‘他应该在想，明天中午要去吃什么。’”

教室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教室里的学生可谓是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边笑边偷偷回头看林玉河的反应。

语文老师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那你有理由吗？你只能想出这个结果，说明你是有自己的理解的……对吧？我能知道是什么样的理解让你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吗？”她艰难地选择了“结论”这个词。

林玉河沉默了。

不是他杠，他对语文、对语文老师都没有什么意见，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当时、现在怎么想的。就像是脑子里被人输入了一串代码，导致看到、想到这道题的时候，他只能给出唯一的“解”。

当时在考场上，做到这道题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那篇文章字字句句映入眼帘，悲恸、孤寂、悔恨、绵长的思念……所有复杂的情绪扑面而来，可当读到最后那句“他独自坐在荒芜的山丘上，仰头望着那一轮凄清的明月”时，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唯有一句话固执地盘旋着，清晰得不容置疑：

楚骄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他尝试跳过，尝试从文章里找线索，尝试套用答题模板。

但兜兜转转，写完作文后再回看此题，那片空白处等待填写的，依然是这句与全文悲剧色彩格格不入的、近乎荒唐的话。

交卷前最后一分钟，监考老师开始催促。林玉河望着那道题，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个在他意识里“唯一”的答案。

此刻，面对老师的追问和全班的哄笑，他无法解释。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是那样想的。”

语文老师望着他干净却执拗的眼睛，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她最终挥了挥手，喃喃念叨了一句“真是教学事故……”，便让他坐下了。

林玉河坐回靠窗的位置。教学楼南侧种着一排桃树，花期将尽，风一过，便有残存的粉色花瓣零落飘飞。一片花瓣乘着风，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穿过敞开的窗缝，翩然落下，正正盖在试卷上《亡妻未归》那篇文章的作者署名处。

那里，本该印着作者名字的地方，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林玉河怔了怔，伸手捻起那片柔软的花瓣。底下依旧是空白。

好奇怪的题。

好奇怪的作者。

这道阅读理解，通篇只有这一个主观问答，也就是说这道题的最终成绩决定了阅读理解这一整个版块的最终成绩。

而林玉河这一版块的最终成绩是……零分。

傍晚，林玉河带着那张折好的卷子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