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生,两年后。
褚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说是文案,其实什么都干,写方案、盯物料印刷、帮老板订午饭、替请假的财务开发票,小公司分工不明确,经常一人多岗,像他这种单身还有经济压力的小年轻最好压榨了。
褚然每天早上八点半打卡,上个对穿,晚上八点能走算早的。
他当初投了五六十份简历,又抹不下面子去干服务业,只有这家要了他。面试的时候老板问他之前做什么的,他说写小说,老板笑了笑,说写小说的文字功底应该不错,先干着吧。
因为给交社保,一个月到手能有五千多,后来老板看他勤恳,又给涨了一千,吃着“好好干年年涨”的大饼,褚然也没动辞职的念头。
地铁通勤一个小时,褚然这会儿在车厢里被人挤来挤去,耳机里放着客户发来的带口音的语音,转文字识别不出来,他只能一遍一遍的听,有时候他也会怀念起写小说的日子,那时候坐在家里,脑子里有故事,手底下有字,写累了就躺一会……
“唉,想那么多干嘛……”
地铁到站了,褚然这几天忙着她妹妹的婚礼,精力实在不济,又溜达了十分钟,打完卡,一屁股坐到工位上,臭着一张脸,把之前被毙掉的第六版翻出来,改了个标题发过去,客户说:好,有想法。
空调吹出来的风有一股霉味,出风口的滤网都黑了,也没人换过,褚然闭了闭眼,好累,但不能累。
明天是褚秀结婚的日子,他请了一天假,老板批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忘了把那个方案发给我”,他今天得加紧赶出来。
第二天清晨,褚然趁化妆师给褚秀化妆的空,在客厅眯了一会儿,他感觉刚进入梦乡,有个亲戚就过来拍了拍他:“褚然,醒醒神,梳头了。”
“嗯,来了。”褚然揉了揉眼睛,把西装上的褶压了压。
梳头的时候,褚秀坐在镜子前面,透过镜面看了褚然一眼,褚然对她笑了笑。
齿梳插进发丝,从上往下慢慢梳。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用愁。
二梳白发齐眉,健康长寿永相随。
三梳儿孙满地,荣华富贵享不够。”
褚然靠在门框上,听着吉词,眼眶有点红,把脸别过去了。
接亲的车队到楼下了,鞭炮声响了好几阵,新郎在楼下被人围着,闹哄哄的,连传上来的声音都带着一股硝烟味。
褚然站在门口,没怎么为难他,开了门递了红包,说了句“对我妹妹好点”。
然后他走进另一个屋里,把供桌上的遗像擦了擦,其实不脏,但还是用袖子蹭了又蹭。
跪拜的环节很简单,褚秀和她未婚夫穿着婚服跪在垫子上,朝着父母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第一下磕下去的时候褚秀没出声,第二下磕下去的时候头上的流苏有点抖,第三下磕完,她没有马上起来,跪在那里低着头,额头抵着垫子。
褚然过去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托在褚秀的胳膊下面,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轻,褚秀站起来后,转身看了他一眼,妆没花,但鼻尖红和眼眶红的不行。
“走吧。”褚然说。
褚秀点了点头。
褚然弯下腰,让褚秀趴到他背上,褚他用手勾住妹妹的腿弯往上颠了一下,把她背稳了,褚秀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哥,小时候你也老这么背我。”
滚烫的眼泪砸在褚然的后颈上,褚然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背着她往外走,楼道不宽,他小心地慢慢走着。楼下的人在催,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他也充耳不闻,还是那么慢,确认每一步都踏实了才迈下一步。
出了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的他眯了一下眼,他下意识的抬头往人群外面扫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树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周围吵吵嚷嚷的人群格格不入,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娘和新郎身上,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的看着这边。
褚然的脚软了一下。
褚秀在他背上“啊”了一声,问,“哥,你没事吧?”
褚然说:“没事,滑了一下。”
等他稳住身子,把褚秀背到了婚车旁边,有人拉开了车门,他弯下腰,让褚秀从背上滑进座位里,仔细帮她理好裙摆,把车门关上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再次抬起头,朝那棵树的方向看过去,树下没有人了。
他站了几秒,目光在树旁扫了一圈,又往路两边看了看,接亲的人还在闹,有人喊他“大哥来抽烟”,他应了一声接过来,他不会抽,就这么把点燃的烟夹在两个手指中间,眼睛又往那棵树的方向瞟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看错了,他想。太累了,没睡好,看花了。
婚车一辆接一辆的开走了,鞭炮的硝烟被风吹散,地上留下一片红纸屑,褚然坐在副驾驶,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努力回想那张脸,越想越不真实,再次睁开眼睛,车窗外面是后退的绿化带和商铺的招牌。
“也是,怎么可能来这呢……”
“你说啥?”司机问了一句。
“啊,没事儿。”
到了饭店,褚秀去换婚纱了,褚然站在宴会厅的门口,来了客人就迎上去,叫一声“婶子,您来啦”“叔往这边走”“同学往里边走,座位在那边。”
他安排座位,递烟,递糖,跟每个人都说话,笑得脸都僵了。
忙起来就好多了,忙起来就没空想了。
打招呼完一波客人,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水,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小射灯在头顶晃来晃去,他站在那里,眼睛看向大门的方向,等着下一波客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