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心一瞬沉重。
她虽不识李共,却知李妃得靖元帝恩宠,如今李妃身怀龙嗣,李氏如日中天,想要扳倒绝非易事。
而人最是不定,就算去找何同甫,也不能肯定他作为小小知县,有胆量去硬碰李氏。
更何况,人人之间从无恩情可言,他又凭何出面相助?
“要找你的人,究竟是谁?”
霍凌秋仰面,“你可还记得那个‘镜’字?”
裴兰瑛迟疑,“镜,是何意?”
“镜,是鉴。”
—
两人回府时,已是深夜。
裴兰瑛洗漱过,仔细上好药。虽只着单薄中衣,可在夏夜,丝毫不觉得凉。
许平山的府宅并不大,裴兰瑛稍推窗,便能看见霍凌秋的居室。
夜里又下过一回雨,檐角滚落雨珠,月色散逸,天地一新。
霍凌秋房中还亮着灯,窗面身影朦朦胧胧。
春棠端水进屋,正好见裴兰瑛托着脑袋往窗外望。
其目光可谓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抹笑意。
她走近,顺着视线望去,除了院中昏黑,根本瞧不出任何异样。
“夫人淋了雨,泡脚暖暖再睡吧。”
裴兰瑛这才回神,嘴角还是习惯性上扬。
见她欢喜,春棠却不能宽心。
两人深夜才回,衣衫潮湿,各有异常,而裴兰瑛更是受了伤。
“夫人和将军今夜究竟是为何事?夫人身上还有伤,伤虽不深,也不能马虎的。”
春棠实在不能不担心,“还有将军,脸上甚至还有血迹。”
“我偷偷问将军,结果将军黑着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
裴兰瑛心虚,脑海忽地浮现霍凌秋流血无措的窘迫样子,顾不上想自己的伤,也没忍住笑。
她这一笑,春棠诧异,却不再心急。
“夫人笑什么?”
裴兰瑛收敛笑意,“他真不回答?”
“是啊,我看将军撇脸,好像还有些生气,之后我就不敢多问了。”
裴兰瑛扭头,窗上已无身影。
“他不是生气。”
“那将军是?”
裴兰瑛起身,朝窗外抬抬下巴,莞尔,“给他留点面子。”
灯灭了几盏,屋内随之暗去。
裴兰瑛正要合窗歇息,远处居室仍是明亮。
天地安宁,抬眼只有那一处温暖。
房门半掩,裴兰瑛推门走进,见霍凌秋坐在床边,手上还拿着她的短刀。
“你,”他直直起身,垂首看手中短刀,“来了啊。”
裴兰瑛转身合门,拢了拢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袍。
“怎还拿着那把刀?”
“今日见血,刀上也染了血,我把刀擦干净,又洗过一回,现在不脏了。”
裴兰瑛笑,“我又不嫌弃,这是你送给我的,今日你还用它来保护我们,它是功臣。”
她抬头,“你也是啊。”
霍凌秋自责,“可我还是让你受伤了。”
裴兰瑛在他身边坐下,丝毫不在乎身上的伤。这样的伤不是第一回,比起切肤之疼,她却有些骄傲。
“上过药,一点儿也不疼。而且这是我的荣誉,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以此作解,视伤痕如荣耀。
她摊开手,掌心纹路间藏着一条浅白疤痕。
“这条是为那些书生,今日的伤是为你。你的身上有伤痕,我也有,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霍凌秋坐在她身边,心中发暖。
“刀剑无眼,所幸他们不敢伤你。”
裴兰瑛垂头,“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了?”
“知道。”
她气愤,“他可真狠啊。”
霍凌秋轻笑,“只怕今日最痛的是他。”
裴兰瑛从他的话里觉察出些许得意,可她后怕,更对那段模糊记忆恐惧。
“你以后要当心他。”
其余的,她平白无故说不了口。
而今时今日,她才发觉,过去对魏希远的了解,从不是真正的他。
霍凌秋点头,“他绝不是一般人,我今日才听闻,监理江州之任本不该落在他身上,无奈朝臣推诿,一时无人,是他自己向陛下求来的。”
“朝臣不愿,此事定然不易,那他是为了什么?”
“争一个陛下满意的结果。”
裴兰瑛不寒而栗。
天下安宁,竟不及君王之心。
她甚至觉得,处死江州几个官员,只是为了安抚民心,早日息事宁人。
至于清白公义,皆不重要。
所幸,这世上总有人在乎。
“你会去找何同甫吗?”
找到他,或许事情才能有转机。
霍凌秋抿唇,没有直答,“就算我是为了一个公道,可在有些人眼里,是别有用心。”
镜为鉴。
纵是恍然大悟,裴兰瑛也不敢认背后之人是萧鉴良,可是现在,她不得不认。
以此为引,扳倒李氏,无论最终成败,他都难清清白白,甚至会为人忌惮,被打上暗入太子之营的罪名。
裴兰瑛:“徐老先生也是因李氏而死,陛下为何要如此偏袒李氏?”
君王之爱,要拉无数人陪葬,这绝不是爱。
霍凌秋添道:“陛下并非在乎李氏,而是要自保,李氏有罪,便是在薄天子颜面。”
裴兰瑛实在难以甘心,“就算如此,难道只有放任不管这一条路?徐老先生,岳安书院的书生……那么多人因此而死,有罪之人逍遥在外,无辜之人含冤九泉,所谓的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是烂泥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