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墙上的电视里人声鼎沸，“第72届电视金枝奖将于今日晚上七点在A市会议中心举行...”

陆昭野垂眼，拿起合同，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包括自己的签名。

确认无误，他的目光落在了空白的乙方上。

“接下来跟着《舒云传》剧组一起向我们走来的是凌疏雨！”

陆昭野抬眼。

屏幕里，女人一头卷发，一袭红绒鱼尾裙，杏眼红唇，神态大方，明艳动人。

周围闪光灯四起，听着如雨点般密集的快门声，凌疏雨娴熟地朝官方镜头微笑挥手。

门被推开，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李大源吸了一口奶茶，咬开里面的爆爆珠，“加完班没啊？”

陆昭野收回目光，紧锁眉头，拿着文件袋率先走出门，“走吧。”

李大源嘿一声，拿起遥控器打算关电视，发现屏幕上正是凌疏雨，嗤笑一声，难怪呢。

感叹一声这耳环上的红宝石品质真好，他摁熄电视，抬脚追了上去。

昏暗的车里，李大源打哈欠，一边听着隔壁手机传来的颁奖词，一边驱车送陆昭野回老破小。

“获得本届金枝奖最佳女主角的是...凌疏雨！”

喝彩声传来，陆昭野坐在昏暗的副驾驶闭目养神。

凌疏雨走到话筒前，会场里安静下来。

陆昭野在这时开口道：“去会议中心吧。”

李大源瞥了一眼车的电量，心想就知道。

绿灯亮起，原本计划直行的车子向左一拐，淹没在车流中。

离会场入口还有八百米。

堵车的间隙，凌疏雨开始致谢。

“感谢主办方，感谢王导还有整个《舒云传》剧组工作人员的支持，感谢一路支持我的粉丝，感谢在我困难时帮助过我的亲朋好友。我不是科班出身，拿到如此殊荣，更是让我下定决心。”

说到这，凌疏雨停顿一下，镜头给到台下的各位。

明星们都明白她接下来要说啥，无非是努力精进演技的官话，因此都挂着礼貌的笑。

李大源向来懒得听这些场面话，又开始打哈欠。

“从今天起，我将退出娱乐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得台下人表情管理掉线，也炸得李大源合不拢嘴。

当红女演员，刚获奖就当场宣布退圈，这跟得知自己全国第一考上清北后就选择退学有什么区别？

陆昭野脸色黑得能滴墨，立刻下车，留李大源在车里大喊，“你干嘛啊！”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缩回车里，看着前面的尾灯，嘀咕道：“搞什么飞机这是。”

余光瞥见副驾驶的一抹棕，他拿起丢在坐垫上的文件袋，看着开口处露出的一行字，艺人经纪续约合同。

凌疏雨下台后，迎着前排人探询的目光走回后台，将奖牌塞进帆布袋里，换上私服，带上帽子和口罩坐上李刚开来的车。

车驶出地下室，恰好路过陆昭野。

凌疏雨打开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给他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来财：感谢陆总这三年来的照顾，祝你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将这个信息发过去，凌疏雨心里发酸，丢开手机，透过车窗看向那栋老破小，思绪陷入三年前那段窘迫里。

三年前。

A市广电中心，演播室传出哄笑声。

凌疏雨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衣和黑色百褶裙站在小圆台上。

听到主持人说出许隆的名字，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假装抽了一口烟，说出那句知名台词，“你根本不入流。”

紧接着，主持人又说：“虞妙妙。”

她又换上职业微笑脸，用播音腔道：“大家好，欢迎来到体育大事件，我是主持人虞妙妙。”

“欧阳汝。”

凌疏雨闻声收起笑容，腰背佝偻，双眼眯成一条缝，声音苍老，“儿啊，你可得好好的啊，娘…”

台下黑黢黢的，仅有的几个观众脸上泛着银光，听到她的台词，注意力从手机转到了她的身上。

坐在后排的两个男人开始交头接耳。

“李刚，你这次跟的人倒挺有戏的。”

李刚的眼里充满惊喜，“我也没想到，她不是科班还能…”

王齐撩了一下齐肩的黑发，摇头撇嘴，“要我看，那个周扒皮真没眼光。手底下这么一个潜力股，竟然让她到处走穴，这不是摆了明用完就丢嘛。”

李刚看着台上人的黑眼圈，顿觉无力。他上一个跟的艺人把他头皮烫出疤，就简单赔了几千块，一句道歉都没有，还能继续活跃在大屏幕上，受尽吹捧。论各项资质，凌疏雨不比他差，人品也比他好很多，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

“不说了。”王齐看了一眼表，“我还有几段没剪完呢，先走了。”

“嗯。”

两个影视农民工拍拍对方的肩膀，眼里都是缺觉的沧桑。

凌疏雨模仿结束，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

主持人见状开玩笑道：“感谢疏雨的模仿秀。这个惩罚对她来说太轻松了，节目组下次设计节目的时候记得背调啊！”

凌疏雨闻言克制微笑，下了圆台，重新和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站在一块儿。

节目录完刚好是下午六点。她连盒饭都没吃，跟着李刚回到公司配的五座车上，赶去下一个通告。

说是通告，不过就是一个商场的开业大酬宾，她被主办方请去唱歌加剪彩。

车门一关，凌疏雨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钮扣，下巴抵着副驾驶椅背，一改刚刚的冷脸，咧嘴笑道：“刚哥，你听见刚刚那个主持人怎么夸我的嘛，哈哈哈哈，他说我演技好耶！果然，我为试镜熬的夜没有白费。诶，我跟你说，我刚刚在台上的时候，听到下面有个观众在打呼。那呼声跟电钻一样，嗡嗡嗡的，还有颤音，我差点要憋不住了，哈哈哈。”

身后的人笑得左□□倒，极具感染力的笑声让李刚的心情也好了些。

凌疏雨擦去眼角的泪，打开手机日历提醒，看到“试镜结果”四个字，眼神黯淡下来，“刚哥，还是没电话打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