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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浪子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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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风雪比白日里更狂躁了,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着帐篷的蒙皮。

帐内的炉火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几块发红的木炭在苟延残喘,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沈辞春独自立于帐帘旁,背对着火光。她一次次尝试调动体内的神识,试图去冲击那个锁在灵魂深处的“困龙锁”印记。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赤手空拳去抓握烧红的烙铁。

“噗。”

又是一口黑血吐在雪地上。那血落在地上瞬间结冰,像是盛开的黑色曼陀罗。沈辞春死死攥着白骨盲杖,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她恨这种无力感。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五年前在相府偏院的日日夜夜,那种只能任人宰割、连呼吸都要看别人脸色的屈辱。

神性中那股原本被压抑的毁灭本能开始躁动。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嘶吼:既然破不开,那就连同这具肉身一起引爆,大家同归于尽。

“啧,神明大人,您这血吐得比我喝酒还勤快,这身子骨可怎么熬到玉京去享福啊?”

一个散漫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沈辞春身形一僵,迅速擦去嘴角的血迹,转过身来。全视神域虽然受限,但她依然能感知到那个熟悉的轮廓。

宴寒洲提着一壶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劣质烈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那只坏死的右手整个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只用左手提着酒壶,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出去。”沈辞春声音冰冷,“我在想破阵之法。”

“想个屁。”宴寒洲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火炉旁,把那壶酒架在炭火上温着,“脑门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了。来,坐下,陪我也喝一口。”

他不由分说,掏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满了浑浊的酒液。热气腾腾的酒香瞬间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草药味的帐篷里弥漫开来。

沈辞春沉默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这酒啊,叫‘烧刀子’。”宴寒洲端起碗,抿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劲儿大,管饱。我小时候在冰原上流浪,要是没这玩意儿,早冻成冰棍了。”

他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完全不理会沈辞春的冷脸。

“那时候穷啊,为了偷只鸡,被那寡妇家的狗追了三里地。后来我寻思着,这不行啊,我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死在狗嘴里?于是我就拼命跑,跑着跑着,嘿,那天竟然下雪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讲他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讲他怎么骗过那些眼高于顶的牵丝客。但他唯独不提现在的困局,不提外面那座吃人的冰墙,也不提那个只有死路一条的“困龙锁”。

他在用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用这种充满了凡人烟火气的琐碎,一点点填补沈辞春神识中那个冰冷的空洞。

酒过三巡,沈辞春握着温热的酒碗,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宴寒洲。”她突然打断了他关于“哪家寡妇更漂亮”的荤段子,声音低沉,“为什么还要挣扎?凡人的命那么短,痛苦那么多,为什么不像薛玄烛说的那样,顺应天命?”

宴寒洲愣了一下。他放下酒碗,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露出一种沈辞春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伸出左手,指了指帐外呼啸的风雪。

“因为不甘心呗。”

“就像外面的雪,落下就化了,什么都没剩下。但如果……能在地上踩出一个脚印,哪怕过一会儿就被埋了,那也证明老子来过。”宴寒洲看着她那双灰白的眼睛,“神明大人,这世道虽烂,但总有那么一两处风景,值得你再等等看。比如……玉京的桃花,比如热乎的烧饼。”

这是两人灵魂最接近的时刻。一个想死的浪子,在教一个不想活的神明,如何去爱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突然,宴寒洲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其实刚才我去溜达了一圈,凭借我这‘雪盲命格’的直觉,在关隘下面的冰层里,发现了一条物理密道。”

沈辞春的神色一动:“密道?”

“对,就在那座冰墙的死角。”宴寒洲信誓旦旦地比划着,“那地方风水乱得很,阵法顾及不到。我估摸着,只要有人能潜进去,破坏掉地基的阵眼,这困龙锁就不攻自破了。”

沈辞春的灰白眼眸微微睁大。若是平时,她一定会用神识去验证真伪。但此刻,困龙锁切断了她的感知,而宴寒洲那种“天道盲区”的特质又让她无法看穿他的命轨。

更重要的是,她在绝望中太渴望一个转机了。

“我去。”沈辞春立刻就要起身。

“哎哎哎,坐下!”宴寒洲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凉,也很粗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种耗子洞,只有我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家才钻得进去。您这一身神光,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宴寒洲笑着站起身,理了理那件破旧的白狐裘,“行了,这脏活累活,就让我们这种烂人来做吧。您就在这儿把酒温着,等我回来庆功。”

沈辞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

“放心,我命硬,阎王爷嫌我太吵,不收。”

宴寒洲大笑着转身,在那一瞬间,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微微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额角渗出了冷汗,但他连背影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走出营帐,寒风瞬间裹挟而来。

在营门口的拴马桩旁,宴寒洲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骨制骰子。这是他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赌了一辈子的运气象征。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透着微弱火光的帐篷。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这烂命还有点用处的女人,就在里面等着他的好消息。

“哪有什么密道啊……”

宴寒洲自嘲地低喃了一句。

他将骰子轻轻放在拴马桩顶端的积雪上,像是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随后,他转过身,没有走向什么冰层死角,而是径直迎着那漫天污秽的血光,走向了绝龙关下那片必死的阵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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