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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泣血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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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但这种停滞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宁,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成倍地放大。

十万漏命军穿过了毒瘴肆虐的沼泽边缘,踏入了一片极其广袤的黄土地。这里是大夏官方地图上标注的“丰绥乡”,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干裂的土地像是一块块龟裂的树皮,连一根最顽强的杂草都找不出来。沿途随处可见坍塌的土墙和枯死的粗大树干。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随意倒在路边、甚至还保持着爬行姿势的饿殍。

他们的皮肉已经风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一截截枯木。

没有哭嚎声。因为在这里,连哭的力气和水分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抽干了。

这里是被大夏皇室的风水大阵剥削了整整百年的“死地”。地气、水脉、乃至凡人的生机,都被地下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管线一点点榨干,最终输送向了繁华的玉京城。

十万起义军默默地在这片废墟中穿行。士兵们看着那些形如枯木的同类,看着那些连裹尸布都没有的白骨,双目逐渐变得赤红。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骨节捏得发白,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村落里汇聚成一股压抑的洪流。

商红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墟里。她脚下的鹿皮靴踩碎了一块风化的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口被厚重青石板封死的干涸水井上。

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皇家官印。

“去他妈的规矩。”商红药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那把残缺的金算盘。她没有动用任何法术,而是纯粹凭借着一股邪火,将金算盘当成铁锤,狠狠地砸向那块封印青石。

“砰!砰!”

两下重击,青石板四分五裂。

商红药探头看向井底。借着微弱的天光,她那作为第一阶观尘者的双眼清晰地看到,井底并没有水,而是铺满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干涸残渣。

那是运金残渣。是皇室抽血留下的物理铁证。这里原本是一处极其丰沛的地脉水眼,却被硬生生抽干了百年运势。

商红药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破烂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一枚沾着泥土的普通铜钱。

她毫不犹豫地将这枚铜钱抛入了深井之中。铜钱落底,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

这是一次毫无实际作用的因果反哺,但对商红药而言,这枚铜钱斩断了她与旧日那个只知敛财的自己之间最后的羁绊。

“算账了!”

一个稚嫩却透着无尽沧桑的声音在队伍前方响起。

步天歌骑在马背上,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将背后那个巨大的黑算盘横放在马鞍上,一双满是冻疮和血丝的小手,悬停在算珠上方。

他催动了“因果追溯”。

“噼啪!噼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像是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敲响的丧钟。每一次拨动,步天歌都在精准地核算着皇室百年来在此地敲骨吸髓的每一笔命债。

一户农家绝收饿死三口,算一笔;一口水井被抽干导致村落迁徙死于半路,算一笔;地气断绝导致的百年荒芜,算一笔。

算珠疯狂跳跃,步天歌的嘴角开始溢出鲜血。庞大的数据反噬冲击着他的灵魂,但他没有停下。

随着黑算盘的共鸣,这片土地上沉淀了百年的、庞大而悲愤的实质民怨,开始苏醒。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从废墟的各个角落升腾而起,化作一道道旋转的怨气龙卷,直冲云霄。

天空瞬间被染成了令人绝望的铁灰色。漫天飞舞的骨灰与死寂的阴风在十万大军头顶盘旋。

霍铁甲大步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他仰起头,看着那漫天实质化的诅咒与民怨。

“天道不公!”霍铁甲的怒吼声如同炸雷,撕裂了风声,“我等便用这凡人的贱血,去给老天爷洗洗眼!”

“噌!”

他用刀刃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手心。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十万名漏命军士兵,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齐刷刷地拔出了随身的匕首或短刀,咬破指尖,或是划破手掌。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整齐划一。没有人在这种惨绝人寰的罪证面前还有心情抱怨天气或是脚底的烂泥。

霍铁甲高举起那面用粗布缝制、原本破旧不堪的起义军战旗。

“掷血!”

十万滴凡人滚烫的怒血,化作漫天血雨,精准地甩向半空中的那面粗布军旗。

鲜血落在布料上,发出“哧哧”的灼烧声。在滔天因果与鲜血的交织洗礼下,那面战旗仿佛活了过来。它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凡人的愤怒与不甘,原本灰暗的底色瞬间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战旗在黑色的民怨旋风中猎猎作响,爆发出一阵黯哑却摄人心魄的嘶鸣,宛如一头刚刚挣脱锁链的远古凶兽,誓要撕裂这虚伪的苍穹。

沈辞春静静地伫立在风暴的中心。

她没有参与这场凡人的仪式,但她的因果视界中,发生着极其震撼的反应相。

随着那面泣血图腾的锻造完成,那些盘旋在死地百年、因为被抽干生机而无法进入轮回的饿殍亡魂,感知到了复仇的引力。

它们从枯木中、从白骨下、从干裂的泥土里飘荡而出。无数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光点,汇聚成一条没有声音的魂魄长河。这条长河在昏暗的天地间缓缓流淌,自动铺设在起义军的前方,为这十万复仇的钢铁洪流,照亮了通往南方的黑暗大路。

沈辞春握着白骨盲杖,感受着周围那股虽然微弱、却连神明威压都能隐隐抗衡的凡人意志。

她停下脚步,对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对着那条亡魂铺就的引路长河,缓缓地、郑重地,低下了她作为神明那高傲的头颅。

饱饮凡人怒血的漏命军旗彻底觉醒。

它不再是一块普通的布,而是蜕变为一面能无视、甚至强势破除高阶风水阵法的无上图腾。

“拔营!”霍铁甲单臂擎旗,刀指南方。

十万大军在这面军旗的指引下,气势攀升至狂热的巅峰。他们踏着亡魂照亮的大道,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利剑。

而在他们的兵锋所向之处,大夏北境最后的防线——绝龙关,正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之中。关隘之上,钦天监至高的核威慑杀器“困龙锁”已然散发出污秽的血光,等待着这场凡人与神明联军的终极撞击。

风雪在绝龙关前停滞了。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种被数万生灵肺叶过滤后的死寂。起义军的黑色洪流在距离关隘三里处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座晶莹剔透得近乎妖异的城墙。

绝龙关本是依托天险修建的黑石雄关,但此刻,它被包裹在百丈高的玄冰之中。在昏暗的北境天光下,那冰层折射出一种惨淡的青蓝色,美得惊心动魄。

沈辞春站在军阵最前方,白骨盲杖的杖尖触碰到地面的冻土。虽然视觉已失,但全视神域将前方的景象以最残酷的高维数据反馈回她的脑海。

那不是冰砖。

那是一个个保持着直立姿势、被瞬间封冻的活人。

数万名原本应该在后方村落里等待春天的流民,此刻密密麻麻地砌在关隘之上。老人、妇人、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的那一秒,眼球甚至还在冰层深处微微转动,死死盯着城下这支试图“拯救”他们的军队。

“咔……咔……”

那是数万双眼球在冰窟中转动的微响,汇聚成一种比惊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薛玄烛一身鹤氅,立于最高处的城楼之上。他脚下踩着的,是一个被冻结的孕妇的头颅。

“神女慈悲。”薛玄烛的声音经过阵法扩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既然慈悲,那你便跪下。你每磕一个头,本座便碎了这墙里的一只蝼蚁,给你助兴,如何?”

沈辞春握着盲杖的手指并没有颤抖,但她周身的气场在一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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