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绿色的浓雾沉闷得令人窒息。
十万漏命军被死死压缩在白骨盲杖撑起的那个纯白光罩内。这光罩就像是狂风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边缘已经被毒气腐蚀得“嘶嘶”作响,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倒数生命的终结。
在沈辞春的全视神域中,世界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绿色毒浆。尸灵毒阵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剧毒,它里面糅合了大夏立国以来在北境坑杀的数十万工匠的百年怨气。
这些怨气在毒雾中化作了无数扭曲的幻象。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疯狂地冲撞着沈辞春受限的神识。
那些幻象凄厉地哀嚎着,试图勾起她前世在落星渊被皇室肢解的极度恐惧。沈辞春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颤抖。这种高强度的精神污染,让她的推演计算频频报错,根本无法精准定位阵眼的位置。
“这罩子撑不了多久了。”霍铁甲看着光罩边缘正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雪地,咬牙切齿。
“神明大人,别皱眉啊。”
一个极其散漫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宴寒洲靠在一辆粮车旁,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枯草根。他慢慢悠悠地站直身子,晃了晃那条已经完全变成焦炭死灰色的右手。
“瞎子探路,本就是我这种浪子的绝活。”他用一种像是在青楼喝花酒被抓包时的轻浮语调说道。
沈辞春没有说话。在她的因果视界中,宴寒洲那坏死右手的枯木触感被清晰地反馈。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拥有“雪盲命格”,这种命格天然免疫天道的因果锁定。在这片被怨气因果完全封死的毒沼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在毒雾中隐匿潜行,不会被阵法瞬间绞杀的人。
但这也是送死。凡人的□□根本无法长时间抵抗尸灵毒气的物理腐蚀。
宴寒洲见她不语,就当她是默认了。他用左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扯了扯那件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破烂白狐裘。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他必须替她填补神识的盲区。
“别等太久。”宴寒洲咧嘴一笑,转身一头扎进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荧绿色毒雾中。
沈辞春表面没有任何波澜,但握着白骨盲杖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毒雾内部,能见度不足五步。
宴寒洲刚一踏入,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发出了皮肉被热油煎烤般的“嘶嘶”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毒气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毛孔拼命往里钻。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像一道幽灵般在齐膝深的灰色淤泥中穿行。前方的泥沼里,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铁甲碰撞声。
那是潜伏在阵法中的霜字营暗哨。
宴寒洲屏住呼吸,紧贴着一棵枯死的老树根。三个戴着防毒面罩的霜字营死士从他身边不到两尺的地方走过。他们的视线直接扫过了他,却因为“雪盲命格”的隐匿性,完全没有察觉。
他凭借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在泥潭中足足摸索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三个极其隐蔽的方位,他看到了散发着浓烈恶臭气泡的泥沼核心。
那就是阵眼。
宴寒洲用仅存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三枚特制的磷火弹。他咬开引线,精准地将它们投掷在阵眼附近的枯木上。
“噗”的一声闷响,三团幽蓝色的火焰在毒雾深处亮起。这磷火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毒气中燃烧片刻。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极度的眩晕。毒液已经侵入了他的肺腑。他试图用废掉的右手擦去额头上的毒液,却僵硬地顿在半空。那只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他只能自嘲地笑了笑,任由毒液灼伤脸颊。
而在数里之外的沼泽高地。
薛玄烛通过阵法感知到了那几点微弱的磷火波动。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蝼蚁也敢坏本座的大事!”
他毫不犹豫地强行提升了阵法功率。
整个沼泽仿佛沸腾了一般。海量的绿色毒瘴化作实质的因果利刃,疯狂地向着沈辞春所在的中心光罩倒灌。
“咔嚓——”
白骨盲杖发出的纯白光罩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裴砚之留下的药气即将耗尽,绝境刻不容缓。
就在这时,霍铁甲动了。
“漏命军的弟兄们!”他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破甲,露出了满是烙铁疤痕的胸膛,“人家命格金贵的都去拼命了,咱们这些烂命一条的,还怕个鸟!”
“吼!”
数百名最精锐的漏命军敢死队,跟在霍铁甲身后,发出了震天的咆哮。他们毫无惧色地以纯粹的凡人血肉之躯,直接趟入了外围沸腾的毒水。
腐蚀性的毒液瞬间将他们的腿部肌肤烧得溃烂露骨。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用巨大的嘶吼和故意弄出的巨大动静,在毒雾中横冲直撞。
潜伏在附近的霜字营死士被这群疯子吸引,纷纷从泥沼中暴起攻击。漏命军士兵们根本不管刺入身体的毒刃,他们用溃烂的双手死死抱住敌人,甚至用牙齿咬破对方的防毒面罩,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缠住他们。
完美的破阵空当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铮——!”
一声高亢的剑鸣撕裂了沉闷的毒雾。
岳灵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暴起。一尊巨大的银色狼神虚影在她的身后浮现,仰天长啸。她双目赤红,将体内的武道真气与狼神之力催动至极限。
她循着宴寒洲点燃的那三点幽蓝磷火坐标,整个人如同一颗银色的流星砸入毒阵深处。
“破!”
伴随着一声暴喝,她高举那把满是崩口的巨剑,一记重劈横空而下。
裹挟着破运气浪的剑锋,带着摧枯拉朽的纯物理破坏力,狠狠斩在第一个泥沼阵眼上。泥水炸裂,阵眼下的因果符文瞬间粉碎。
她没有停顿,借着反震之力在半空中扭转腰身,巨剑如同风车般横扫,将剩下两个阵眼一并摧毁。
“轰——!”
尸灵毒阵那庞大的因果结构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漫天致命的荧绿色毒气失去了支撑,迅速在空气中消散。
压抑了数日的天光,终于重新照亮了这片死亡沼泽。
岳灵霜气喘吁吁地拄着巨剑,看着周围一地被毒水腐蚀得面目全非、却死死抱住敌人不放的漏命军尸体,眼底泛起泪光。
沼泽毒阵刚破,众人还未从惨烈中喘息。
突然,后勤粮道方向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冲入大营,商红药那抹标志性的红裙早已破烂不堪。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马背上,竟驮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血人。
“拦住那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