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狂暴的风雪中被无限放大,密集得犹如一场令人作呕的暴雨。
最先冲到冰墙下的漏命军刑徒,连发出一声惨叫的资格都没有。他们那缺乏气运保护的肉身,在撞上锋利结界的一瞬间,就像是撞上了高速旋转的绞肉机。血肉横飞,浓稠的血浆夹杂着碎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幽蓝色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霍铁甲顶在最前面。一根突出的冰锥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肩,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狂吼着,用完好的右臂死死抱住那根冰锥,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作为肉盾,掩护身后的兄弟继续向前压。
“撞!给老子狠狠地撞!”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但就在薛玄烛准备欣赏这些蝼蚁化为肉泥的惨状时,一丝极其刺耳的滞涩声从阵法深处传来。
那些被漏命军用命填进去的尸骨与血肉,并没有被阵法吸收或消融。因为漏命之躯“不沾因果”的绝对物理特性,这些残肢断臂变成了一堆极其顽固的物理杂质。它们硬生生地卡在了风雪锁灵阵那些由纯粹灵气构建的运转齿轮之间。
原本完美无瑕的防御结界,因为这几千具凡人尸骨的强行干预,出现了一丝长达两秒的致命停滞。幽蓝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狂风骤然减弱。
就是这个刹那。
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白色幽灵,贴着地面滑过了霜字营密集的因果感知网。
宴寒洲没有穿他那件破旧的白狐裘,只穿着一件单衣。他发动了“雪盲命格”,整个人在因果层面彻底隐形,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变数。
他顶着足以撕裂皮肤的极寒风暴,像是一条滑溜的游蛇,直接扎进了隐藏在数千流民尸堆深处的阵法核心。
这里的温度,比外界还要低上数十倍。哪怕是二阶的牵丝客,在这里待上三秒也会被冻结灵气。
宴寒洲只是个凡人。当他靠近那散发着深蓝色幽光的阵眼时,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随后是肌肉僵硬,经络彻底坏死。一股皮肉冻僵后产生的焦糊味,在极寒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这可真是,亏大了啊。”
宴寒洲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被冻成了冰珠。他强忍着整条右臂神经坏死传来的钻心剧痛,用那只几乎只剩白骨和死肉的右手,死死握住了一把生锈的铁匕首。
没有一丝犹豫,他将匕首狠狠地、精准地钉入了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阵眼核心。
“喀嚓!”
一声极为沉闷的断裂声。那条连接着薛玄烛与冰雕王座的气运输送主管道,被这把沾染了凡人热血的普通铁器,极其粗暴地切断了。
气运断供的瞬间,整个风雪锁灵阵发出一声哀鸣,绝对防御的屏障轰然破碎。
“不——!”高坐于王座上的薛玄烛发出凄厉的尖叫,他那诡异年轻的面容瞬间因为反噬而出现了衰老的皱纹。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动作。
早就蓄势待发的岳灵霜,双目中爆发出实质般的杀意。一尊巨大的远古狼神虚影在她的身后浮现,与她完全融为一体。
“死!”
她双腿猛地蹬碎了脚下的冰层,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向半空。手中那把崩口的巨剑裹挟着狂暴无匹的物理破坏力,以一记无可阻挡的横扫,重重地劈在了冰雕王座之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寒鸦谷。高高在上的冰雕王座,连同薛玄烛所在的半个山头,在这一剑之下被生生劈得粉碎,化作漫天冰屑。
在王座崩塌的最后一刻,薛玄烛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疯狂。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捏碎了手中的冰霜玉如意残片,残忍地献祭了周围所有还在试图保护他的霜字营死士。
十几个高阶死士瞬间干瘪。借着这股庞大的替死因果,薛玄烛的残躯化作一阵极其微弱的雪雾,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南方的绝龙关方向遁逃。遁逃前,那冰冷的恶毒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沈辞春的方位。
战后的寒鸦谷,宛如一片血肉地狱。
满地都是残破的焦骨、碎冰与黏稠的鲜血。活下来的漏命军互相搀扶着,大口喘息。
宴寒洲浑身浴血,像滩烂泥一样靠在一面残破的冰壁上。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变成了焦炭般的死物,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试图用那只坏死的右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酒壶。尝试了三次,手指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无奈地撇了撇嘴,骂了一句脏话,随后用仅存的左手捡起酒壶,用牙咬开塞子,仰头灌下了一大口混着冰碴和自己血水的烈酒。
沈辞春拄着白骨盲杖,踏过满地的尸骸,停在了他的面前。灰白色的眼眸依旧没有温度,神识冷冷地扫过他坏死的右臂。
“神明大人。”宴寒洲抬起头,冲着面无表情的沈辞春咧嘴一笑,故意用轻佻的语气掩饰濒死的虚弱,“你看这人间虽烂,但血……还是热的啊。”
沈辞春没有回应。
但她在准备收回盲杖转身的那个瞬间,动作出现了长达半秒的停顿。
在四阶祭道体那绝对冰冷的因果视界里,底层代码正在发生一场悄无声息的重组。她神识中关于“凡人”的定义标签,被霍铁甲的冲锋和宴寒洲坏死的右手强行修改。从冰冷的“可消耗资源”,悄然变成了“不可辜负的同盟”。
寒鸦谷的要塞虽已攻破,但北境的冬天才是最无情的守军。
连日无雪,干冷的气流像是一把钝刀,贴着地面来回刮擦。驻扎在冰原腹地的十万漏命军,此刻正面临着比霜字营更可怕的敌人——饥饿。
霍铁甲蹲在背风的石壁下,手里攥着一把混着砂砾的干雪。他那张满是烙铁疤痕的脸被冻得发紫,目光越过一个个缩成团的营帐。营地里静得可怕,没有操练声,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响动,和伤兵压在喉咙里的低吟。
粮草只够三天了。
攻破寒鸦谷缴获的物资少得可怜,薛玄烛那个疯子在撤退前烧毁了大部分粮仓。霍铁甲把那把干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试图用冰冷的痛觉压下胃里火烧般的痉挛。他是个粗人,不怕死,但怕看着这帮好不容易挺起脊梁的兄弟,最后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像野狗一样饿死在雪地里。
沈辞春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
在她的全视神域中,饥饿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组正在极速衰减的红色数值。她“看”着帐外那些代表生命力的火苗正在成片地黯淡。
但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地表。
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微微下垂,视线穿透了厚达数十丈的冻土层,锁定了地底深处一条正在疯狂搏动的“血管”。
那是大夏皇室埋设的地脉金线。
在那个只有因果数据的世界里,这条粗壮的金线正像贪婪的巨蟒,将北境大地深处仅存的“冰髓金”——那些代表着矿脉灵气与财富本源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抽离,逆流向南方的玉京。
这是一场长达百年的经济掠夺。北境的贫瘠并非天灾,而是皇室为了维持玉京繁华,人为制造的“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