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一道接天连地、厚达数丈的巨大冰墙,以一种完全违背自然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死死地横亘在起义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沈辞春握着白骨盲杖,静静地立在风暴的中心。在她的全视神域中,这道冰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元素造物,而是一台极其残忍的因果转化机器。
她的神识穿透了厚重的冰层,清晰地看到阵眼下方深埋的数千个坑洞。每一个坑洞里,都绑着一个被俘虏的北境流民。随着阵法齿轮的每一次转动,一条条猩红的因果线如同贪婪的蚂蝗,瞬间抽干了这些活人的生机。
一个流民绝望放大的瞳孔在神识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便化作了一具干瘪的尸骸。而他被抽走的寿命与热血,则化作加固冰墙的一寸寒冰。
这是一种将凡人完全等价于一次性阵法电池的残酷算法。
在沈辞春那原本如死水般平静、绝对理智的神性推演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剧烈的逻辑波动。这种波动不受控制地撞击着她的识海,在庞大的因果数据流中,首次被强制定义为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参数。
握着盲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神明大人,您不是悲悯苍生吗?”
一个极其傲慢、经过阵法扩音后显得嗡嗡作响的声音,从冰墙高处传了下来。
薛玄烛端坐在那张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漏命军。他年轻却诡异的面容上,挂着残忍的笑意。
“那就亲手碾碎他们走过来啊!”薛玄烛伸出手指,遥遥点向冰墙内部那些还在微弱跳动的人柱生命线,“只要您敢动用哪怕一丝神力强攻,这风雪锁灵阵的反噬,会立刻抽干剩下这三千个流民的最后一口气。来啊,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满口苍生的人,是怎么亲手杀人的!”
他在用凡人的命,来锁死神明的出手逻辑。
沈辞春不发一言。灰白色的眼眸在风雪中没有任何焦距,但她的神识正在疯狂地进行高维运算。强行碾碎阵法,背负数千条无辜杀孽;或者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十万大军在这里被活活冻死。这是一个绝对的死锁。
“你这狗贼,闭嘴!”
一声暴喝从沈辞春身后响起。岳灵霜双目赤红,她无法忍受这种对北境子民的残酷折磨。她猛地拔出背后的重型巨剑,小腿肌肉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道接天连地的冰墙。
“给我破!”
带着狼神虚影的狂暴剑意,狠狠地斩在幽蓝色的冰面上。
没有预想中的冰碎石裂。在风雪锁灵阵的绝对规则压制下,岳灵霜那足以劈开城门的剑气,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紧接着,一股恐怖的阵法反震力顺着剑刃倒灌而回。
“砰!”
岳灵霜被重重地掀飞出去,在雪地上连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她的虎口完全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握着那把崩口的巨剑,死死盯着毫发无损的冰墙,剧烈地喘息着。
阵法,坚不可摧。
就在沈辞春的因果推演陷入死循环,神识甚至开始产生轻微颤栗的刹那,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周围的冰雪。
霍铁甲大步走出了队列。
他那具如铁塔般魁梧的漏命之躯上,还残留着之前重压阵留下的淤血与暗疮。他没有去看高处的薛玄烛,而是径直走到沈辞春面前,单膝跪地。
“神明不可轻落凡尘染血。”霍铁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但他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这等粗活,交给我们这些本就该死的漏命之鬼!”
沈辞春的神识中散发出一丝阻拦的指令,但霍铁甲完全无视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身上残破的冰冻战甲,露出了那满是烙铁疤痕的胸膛。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十万刑徒。
“漏命军!”霍铁甲声若洪钟,压过了漫天的风雪,“今天,就让这帮吸血的杂碎看看,没有气运的凡人,骨头有多硬!”
“吼!”
数千名站在最前排的漏命军刑徒,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们的统帅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们迎着极寒的风暴,踩着同伴的尸体,向着那道高速旋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风雪结界,发起了自杀式的纯物理冲锋。
沈辞春伫立在原地。
她的双目依旧失明,但全视神域将霍铁甲等人冲锋的壮烈画面,毫无保留地刻入了她的脑海。那些粗糙的、没有一丝气运护体的凡人血肉,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但就在这一刻,她周围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温度,似乎因为她情绪中那股陌生的微澜,而极其反常地略微回升了一分。在她冰冷、只有灰白两色的因果视界中,那些凡人的血肉之躯,竟然燃起了一抹微弱,却无比刺目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