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犹豫,司马愧将刀尖对准了自己心脏位置那个最大的“祭”字,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刀锋入骨,他在用自己的命,补齐这卷跨越百年的历史残卷的最后一笔。
他没有发出惨叫,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用极其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向着这片死寂的深渊高呼了四个字:
“史官无罪。”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司马愧那干枯的肉身,并没有像普通尸体那样倒下腐烂。在神光的照射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投入水中的一滴浓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气中极速挥发、消散。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陈旧霉味的墨香,在恶臭的尸沼中极其突兀地弥漫开来。
短短几息之间,那位为了保留历史真相而承受了百年非人折磨的前朝史官,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他原本跪拜的地方,只在泥泞中留下了一滩如同墨汁般漆黑的执念残迹,那是他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沈辞春静静地看着那一滩黑迹。
肢解的幻痛余波还在她的骨髓里疯狂肆虐,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仿佛要将她撕裂的战栗。但她没有再倒下。
她从泥泞中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她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渗出的那缕触目惊心的血泪。原本属于“沈辞春”这个凡人身份的那一丝对命运的迷茫、对这世间善恶的最后一丝软弱,在司马愧消散的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剥离。
她的瞳孔发生了一种质的变化。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双纯粹的、如凛冬般冰冷的冷金色竖瞳。神性中那种绝对的冷酷与理智,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川,彻底接管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复仇,不需要悲悯。
就在这时,司马愧消散之处那片最深邃的黑暗中,一点惨白的幽光悄然亮起。
那是燃烧着特制尸油的白骨长明灯。
光芒摇曳间,一个穿着宽大祭祀黑袍的少年,提着灯盏,从黑暗中缓步走来。
是残星楼的掌灯童子,朱厌。
在如此恶劣、充满腐臭与死亡的深渊地狱里,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却看不到一丝恐惧。他极其小心地用宽大的袖子挡住深渊里吹来的阴风,生怕这风吹灭了灯火,更怕吹碎了他心中那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他走到沈辞春面前约莫三丈处,停下了脚步。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在满是腐泥和碎骨的沼泽中,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五体投地的古老祭祀大礼。
“神女醒来,就没有痛苦了。”
朱厌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但那泉水深处,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狂热。他仰视着沈辞春,试图从这位他日夜祈祷、渴望降临的神明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慈悲与救赎。
他在无声地邀请她,前往核心祭坛,去见证那场足以洗刷这个肮脏世界的“神醒”。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沈辞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冷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慈悲,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看一个活物的感情。她看他,就像是在看一粒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看一块挡在路上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回应。
沈辞春极其冷漠地转过身,毫无波澜地抬起脚步,跟上了那盏白骨长明灯微弱的光芒。
她跟上去,绝不是因为被这种盲目的信仰打动,更不是去赐予什么救赎。她只是要去那个祭坛,去亲手开启那场对大夏王朝的终极清算。
这种连无视都不屑于伪装的绝对冷漠,让跪在地上的朱厌感到一种莫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但他强行压下了这种感觉,只当是神明的威严不可直视,继续提着灯在前方引路。
但有人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楼弃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犬,猛地窜到了沈辞春身前。
他那双常年充斥着嗜血与暴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在前面的朱厌。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少年身上那股纯粹得令人作呕的盲目信仰。对于楼弃这种在烂泥里打滚、纯靠着极致的煞气、□□和厄运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人来说,这种虚伪的“神圣”简直是对他生存法则的亵渎。
“吼——”
楼弃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具威胁性的低吼,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凸起。他亮出那满是残缺指甲的利爪,弓起后背,就准备直接扑上去,撕碎这个妄图用信仰绑架他“主子”的狂妄小鬼。
就在他即将发力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极其随意、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伟力,隔空拍在了他的胸口。
沈辞春没有看他,只是极其冷漠地一掌将这头失控的疯狗推开。那股不容置疑的神性威压,让楼弃浑身一僵,所有的煞气在一瞬间被强行压回了体内,只能憋屈地发出几声不甘的粗重喘息,乖乖退到了阴影里。
楼弃试图靠近沈辞春确认她的状态,却被她周身越发浓烈的神性金光隐隐排斥。他身上的厄运煞气与神光发生轻微冲突,灼痛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躁,犹如野狗发现自己无法再靠近主人。
同一时间,远在千万里外的大夏玉京城。
夜色如墨,大雪封城。
太庙深处,那座巨大的国运盘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龟裂声。
由于落星渊底部的因果被沈辞春大面积激活,百年前的谎言开始出现致命的松动。作为大夏国运的直接承载者,李承翊遭到了有史以来最恐怖的反噬。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太庙内回荡。
李承翊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冰冷的金砖上疯狂翻滚。他那原本就骨瘦如柴的伪龙之体,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溃烂。大片大片的黑血混合着脓液,从他皮肤的毛孔里渗出,迅速腐蚀了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最高皇权的明黄龙袍。
他看到了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烂肉,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深渊底下极其相似的腐臭味。
在死亡的极度恐惧下,这位曾经在幕后运筹帷幄、将所有人视为棋子的帝王,彻底陷入了疯魔。
“不够……气运不够!朕是天子!朕不能死!”
他双眼赤红,死死抓着身旁一个早已吓得瘫软的太监的领子,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传朕旨意……将宁王一系、还有安亲王一系的所有人……全都给朕扔进化骨池!把他们的命轨全给朕抽干!填上这亏空!快去!”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屠刀挥向了自己最后的血亲,妄图用同族的命,去填补那座已经彻底决堤的窃国大阵。
而在大夏的边境。
风沙肆虐的关外。盲眼提督陆照微静静地站在沙丘上。
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那敏锐的“心眼”,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从落星渊方向冲天而起的、那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神威与因果激荡。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满是裂痕的破妄剑。
他曾经深信不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大夏皇权,在这一刻,在这股令人作呕的冲天怨气面前,首次出现了彻底的动摇。他不明白,如果大夏真的是天命所归,为何那深渊之下,会埋藏着如此滔天的罪孽?
深渊底部。
提灯少年在转身引路时,依然极度小心地护着灯火。他不知道,他正将一位冷酷到极点的神明,引入那座庞大阴森的倒悬祭坛。
随着听觉彻底丧失,沈辞春的视觉发生质变。周遭的岩壁在她眼中逐渐透明,化为纯粹的因果线图谱。她清晰地看到地底深处埋藏着无数根庞大且腐臭的吸血管,正源源不断向大夏玉京输送命轨运金。
途经外围营地,沈辞春目睹大量被洗脑的底层信徒正在进行自残式献血,试图换取神明赐福。她在因果网中看清,这些血液全被祭坛单向吞噬,根本没有恩赐降临,她对残星楼的本质越发冷酷。
在队伍后方的阴影中,裴砚之死死压抑着破碎脏腑的咳血冲动。他深知沈辞春即将面临神性觉醒的毁灭性冲击,默默扣住了自己心脉的死穴,准备随时将残命化作托底的护盾。
众人抵达核心区域,宏大的倒悬祭坛映入眼帘,数千盏长明人油灯惨白刺眼。褚元枢立于高台,褪去伪装,以神识传音向沈辞春宣示他潜伏大夏百年的隐忍,意图用皇室血脉唤醒她的灭世神性。
同一时刻,深渊上层外围,浑身浴血的谢临安强行斩杀数名残星楼护法。他感知到祭坛核心神威渐起,深知她若毫无防备必将爆体,不顾崩碎的经脉,疯狂向着渊底跌撞冲刺。
高台之上,数百名被五花大绑的大夏宗室如同待宰的羔羊发出绝望的哀鸣,而在这群瑟瑟发抖的贵胄中,一个穿着明黄囚服的男人却爆发出了刺耳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