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重重砸在滩涂上的瞬间,沈辞春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巨大的、湿冷的嘴里。
身下的淤泥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是拥有无数细小的吸盘,贪婪地吸附住她的衣服、皮肤,甚至顺着毛孔往里钻。体力的流失速度快得惊人,仅仅是试图把手从泥里拔出来的动作,就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的气喘。
周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没有光,而是光线被这片土地吞噬了。
沈辞春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淤泥正在硬化、收缩,试图将他们像昆虫一样封存在这片死地里。
身旁的步天歌正在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烂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不能犹豫。
沈辞春咬破舌尖,利用疼痛强行提神。她摸索到腰间,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粗糙的气运原石。这是从沙海带出来的最后底牌,本来是留着给李承翊那老贼的一份大礼。
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一把扯下原石,没有任何怜惜,猛地将其拍在自己脚下的烂泥里。掌心运劲,脆弱的矿石结构在神性威压下瞬间崩碎。
“咔嚓。”
虽听不见声音,但沈辞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寒的波动以脚下为圆心疯狂扩散。
那块原石里封存的星辰煞气,是比这冥河淤泥更霸道的高维能量。煞气入地,原本贪婪蠕动的烂泥瞬间被冻结成了坚硬如铁的黑石。
那股恐怖的吸力消失了。
众人狼狈地从泥潭里拔出双腿,大口喘息着站在了这块临时制造的“冻土孤岛”上。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那点幽幽的青灯晃动了一下。
迷雾像是幕布一样缓缓拉开。
一条宽阔得令人绝望的黑色河流横亘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
一艘破旧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扁舟,无声无息地从河面上滑了过来。船头挂着的正是那盏青灯,灯芯里燃烧的不知是什么油,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
楼弃的野兽本能瞬间炸了毛。
在他眼中,这艘船不是渡工具,而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那灯光让他感到了极度的威胁。
还没等船靠稳,楼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腿在冻土上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支黑色的利箭,直接朝着船头扑了过去。他手中的断刀高高举起,意图很明显——杀人,夺船。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触碰到船舷的瞬间。
那盏看似微弱的青灯,突然爆开一圈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光晕。
“嗡——”
沈辞春只看到楼弃的身体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壁,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了一下,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狠狠弹飞了回来。
“砰”的一声,楼弃重重地摔在沈辞春脚边的冻土上,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那双总是充满暴虐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惊疑。
物理攻击无效。这摆渡人的级别,远超他们的认知。
扁舟轻轻靠岸。
一个穿着蓑衣、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手里提着青灯,缓缓走下了船。
她太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裂的树皮,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慈祥。
她是阿蛮,这里的守渊人。
阿蛮没有看地上吐血的楼弃,也没有理会抱着算盘发抖的步天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辞春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那种亮光,不是看到了猎物,而像是等待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归人的那种光。
她无视了所有人紧绷的肌肉和戒备的姿态,颤巍巍地踩着冻土,一步步走到沈辞春面前。
楼弃想动,却被沈辞春伸手拦住了。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沈辞春能感受到这个老妇人身上没有杀气。相反,她身上带着一种让沈辞春灵魂深处感到莫名颤栗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百年前,她曾无数次这样走向一个人。
阿蛮在沈辞春面前站定,缓缓伸出了那只如枯枝般的手。
沈辞春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掌相触。
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指尖传递过来,但紧接着,是一股暖流。阿蛮的手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浑浊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她没有说话(她是个哑巴),只是拉着沈辞春的手掌,翻开,用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指腹,在沈辞春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第一笔,是一个点。
第二笔,是一个宝盖头。
沈辞春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字是——“家”。
回、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沈辞春早已冻结的心防上。
这百年来,她是相府的弃妇,是人人喊打的妖星,是背负着灭世诅咒的神明。所有人都想杀她,想利用她,想把她当成工具。
只有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妇人,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在第一次见面时,告诉她:回家。
沈辞春感到眼眶发酸,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她那一直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折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塌陷了一分。
那是神性与人性在剧烈交锋后的妥协。
阿蛮抬起头,用那双泪眼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扁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辞春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了一下阿蛮的手,那是无声的契约:我信你。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狼狈的众人。
“上船。”
简单的手势指令。
沈辞春搀扶着阿蛮,第一个踏上了扁舟。贺兰茵紧随其后,上船时这姑娘因为怕鞋子上的烂泥弄脏了船板,还在船沿上特意蹭了蹭脚底板。
阿蛮看着贺兰茵这孩子气的举动,慈祥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楼弃最后爬起来,警惕地盯着阿蛮,像是一只护食的恶犬,贴着沈辞春的后背上了船。
待所有人站定,阿蛮撑起竹篙。
扁舟无声地滑离了岸边,向着冥河深处驶去。
周围的景色在倒退。沈辞春站在船尾,回头望去。